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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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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热爱命运》连载(8)

(2016-05-21 19:3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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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情感

 她姓韩,过去生产队长开会点名时只简称她为韩氏。实际上她有一个乳名:海棠。挺鲜艳的。但她只愿意让人称她韩氏。她觉得这个名字愈模糊,愈没有特色,就愈符合她做寡妇的身份。她是二十三岁时守寡的,守寡时她还鲜艳得像花朵一样。丈夫是得伤寒死的,那时候,这种病叫出水病。死的时候,他全身烧得像火炉子。他紧紧抱着她。她觉得她花朵一样娇嫩的皮肢被丈夫的高烧烫得嗤嗤冒烟。她的身旁,躺着刚刚一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睁着两只黑得冒水的大眼睛,望着花纸顶棚,花纸上的鲜花使他兴高采烈。他一边吃拳头,一边咯儿咯儿地笑。他对近在咫尺的生离死别毫不理睬。丈夫看见了儿子,但视若无睹,陌同路人。他就要死了,儿子对他还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毋需留恋了,惟一留恋的就是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他憎恨她为什么这么健康?为什么不和自己一起去死?所以他恶狠狠地用双臂箍着她,想和她同归于尽。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愈是不可能,他就愈是感到那女人如脂如膏,光滑丰盛。他心里极其悲惨,如同乞丐望着不能享用的筵席。他最后绝望苍凉地喊了一声:娃他妈,我舍不得你!我不想死……

 小男孩被惊动了,偏过头望着父亲。父亲的脸正剧烈抽搐,两手在空中乱抓,仿佛溺水的人想抓住坚实的河岸。但他什么也没有抓到,只抓到了地狱的门槛。他挣扎着,死也不肯进去。他喉咙里涌上一口浓痰,咕咕作响,那是灵魂和肉体痛苦剥离的声音。他狠命睁大眼睛,他想只要眼睛不闭他就死不了。只是眼睛珠子愈来愈蓝,愈来愈蓝……生命忽然极端松懈,松懈成无数碎块,向蓝天深处漂浮而去……

 小男孩咯咯地笑了起来。他以为父亲在向他做鬼脸,逗他玩。

 那笑声很像生对死的讽刺。但小男孩是无意的。

 

 韩海棠在丈夫死后,向亲友宣布:她要为南家守寡守节,一心一意为南家抚养孩子。亲友们赞叹她,又不大相信她。只有母亲真心疼女儿,劝她三思而后行。她去熬娘家,夜里睡在母亲身边。老人一边用针拨清油灯,一边意味深长地说:瓜娃?夜晚长,难熬啊!

啥难熬?我一倒头就睡到天明!醒来后还要在被窝里懒一懒,不想起来。老觉得夜晚短,睡不够呢。她说。

瓜娃,那是你有男人。没男人,夜晚就长了。

我不信!她扭过身,背对着妈。

寡妇难当,再嫁个男人吧!

我不!我就不!她说。

瓜娃,你真是个不灵醒的瓜娃!我六十岁了,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啥不知道!守寡好比坐监,死不了,活不旺。活不旺还罢了,还要受人气,受人欺。千只眼盯着你的脊梁骨,一步都不敢错。就是一步不错,别人也还会给你挑出个错。再说你年纪太轻,串门子走亲戚,假如碰见一个英俊男人动了春心,咋办?那时候,你要图个贞节名声,你就要在心里受活罪;你如果不愿受活罪偷了汉,就要招千人唾万人骂,还不如名正言顺再嫁个好男人,省了一世的是非!母亲不再是母亲,而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着最知心的话。

我不信,我不信女人离了男人就活不了!她倔强地说,她甚罕有点鄙视妈了。

瓜娃!你真是个瓜娃……呀!妈哭了,抽抽噎噎地说:你不听妈的话,你要后……后悔的呀……啊啊!

你放心!我不会后悔!她说得斩钉截铁。

 躺在韩海棠身旁的小男孩,忽然又咯咯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吸吮自己的指头。孩子的笑当然是无心的,但碰巧笑得恰到时候,于是听起来就含义深奥以至无穷。

 半夜时分,灯油将尽,那火焰由红变蓝,由高变低,最后晃了几晃,熄灭了。妈长叹几声,念出两句民谣:“‘灯里没油捻子干,身边没人心不宽。瓜娃,你不听妈的话,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韩海棠很有志气地向前熬日子。

 她不再穿颜色鲜艳的衣服,她在心里假设自己是一个老太婆了。她穿一件长及膝盖的黑布大衫,腿上扎着黑裹腿。她一心一意摹仿衰老。只是那张二十三岁的红脸蛋仍然俏得像桃花苞儿一样。她无法欺骗年龄。

 她不出门,更不去邻居家串门子。偶尔上街打香油、买菜,街上众多的男人的脸立刻全朝她扭过来,目光炯炯,欲火熊熊,恨不得在她脸上身上打出许多洞。她心里惶恐,扭身回家,脚步乱得像一个逃兵。待回到家,长喘了一口气后,心里却又生出许多得意。看看镜子,两腮竟红光喷薄。

 她很想再上一趟街。她全身起火。她很想再让男人们看看,她也想看看那些看她的男人。

夜里,她开始睡不着觉。她看着窗外的星星,看得眼困,还是睡不着觉。瓜娃!夜晚长,难熬啊!她一下子想起了妈的话,才明白了妈那时是真心劝她,真心疼她。你不听妈的话,你要后悔的呀……啊!她确实后悔了,但当时她却说:我不后悔!她多么幼稚,多么不懂事啊!她恨自己恨得热泪盈眶。哭了后,心里感觉轻松了一些。后来打了一个盹,梦见窗格子外面挤满了男人的脸,怪模怪样地看着她。她很愤怒,爬起来,精赤着身子,摸起笤帚去打那些男人。男人的光头被她打得咚咚响,却仍嬉皮笑脸、涎水浸浸地望着她的下身。她气坏了,用笤帚把儿去戳那些眼睛,用力太猛,一个趔趄跌断了窗格,跌进一个男人汗臭浓重的怀抱里。那男人顺势把她抱进房子。那男人健壮得像一头牛。那男人全身压在她身上。她觉得有什么不可抗拒地进入了她的身体。她痛苦万状羞愧万状……她尖叫一声,醒了,只觉得心口仍在狂跳。她释然了,轻松了,因为仅仅只是一场噩梦。但不久又有些失意,似乎惋惜为什么这仅仅只是一场噩梦呢?           

 小南彧睡得很安稳。她亲了孩子一下。孩子打着轻鼾,梦里一片混沌。 

 她听见孩子在梦里似乎笑了一声。

 参星西移。忽然一只鸡清脆地叫了一声,全村的鸡接着全都叫了。鸡叫头遍。鸡叫三遍天才会亮。她眼眶灼热,翻来倒去,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忽然听见门吱呀一声被谁推开,一道月光很宽大地铺进屋子。有一个黑影两手抓着门框,顶天立地站在门口。她认出这就是丈夫。她完全忘记了他已经死了半年多了。她往炕里挪了挪,虚着被窝等待他。他走进脚地,腾,腾,弹了两下脚。然后坐在炕沿,脱下鞋子,脱下裤子,脱下衫子,贴着她躺下。一只粗壮如椽的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来,然后小胳膊一弯,将她搂在胸前。她的鼻子和嘴唇紧紧压着他牛皮一样粗糙的胸肌。她舔了舔,那胸肌咸得像盐。他受到温存,颤动了一下,抬起一条骆驼般的粗重的大腿,压在她的腿上,然后又颤动了一下,睡着了。那条腿像面袋一样压迫着她,她感到了他的伟岸和沉重。她极不舒服,然而她又不想挪动他。

 她又从梦中醒来。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睡着,刚才的情景,不过是她的幻觉,或者说是回忆,是旧事重温。

 现在,再没有那条骆驼般的大腿压着她,然而她却睡不着了。难道女人就这么贱,就要丈夫的一条大腿压着,才能睡得香甜,睡得安稳么?

 到了白天。她现在只喜欢白天。她怕那些纷纷扰扰的夜晚,但她不怕白天。白天一切都是清晰的,有条有理的。连感情也是清晰的,有条有理的。太阳煌煌地照满了院子,亮得刺眼。母鸡在啄食,公鸡在悠闲地散步。麻雀落在窗台上,叫得叽叽喳喳。小南彧精着胖屁股,坐在院子里捏泥娃娃、泥老虎。他脱下小衫子,盖住那些泥娃娃,像小大人一样哄他们睡觉:

 

噢,噢,噢觉觉,

老猫给娃逮鹄鹄。

 

 但泥娃娃大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小南彧急了,用手合拢泥娃娃的眼睛,结果将泥娃娃们捏碎了。

 她在一旁看着,忽然有点儿伤心。她想起她在晚上,也像那些大睁着眼睛的泥人一样,睡不着觉。

 还是白天好,白天用不着睡觉。

 墙外边飞进来一只红蝴蝶,红得如同一朵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在院子里飘飘荡荡。小南彧被这红色惹得十分兴奋。他一边尖叫,一边抡着小衫子扑那蝴蝶。他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了。但他不屈不挠,仍在追。那红颜色太红了,像火焰一样,像血一样,鲜红鲜红!他追得汗流滚滚,热血沸腾。

 蝴蝶飞得匆忙,一头撞在韩海棠的黑布衫襟上,宛若红花一样贴在那里。她看着那蝴蝶,感到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她觉得头顶的天、阳光忽然间无比宽广,无比辉煌!她合拢双手,慢慢捧起那只红蝴蝶,苍白抑郁的脸庞上顿时红潮滚滚。

 猛然有什么在她心中觉醒了。

 孩子呆呆望着母亲,他觉得母亲从来没有今天这么漂亮。他真想亲母亲一下。

 蝴蝶扑棱着翅膀,从她手心又飞走了。于是母子二人一起满院子跑着,捉那只蝴蝶。

 这时候,在后墙头上,像地平线上升起月亮一样,升起一个剃青了的光脑瓜,接着又升起一双浓眉俊眼。他脚下踩着刚锄完地的锄把。他的嘴和鼻子仍掩在土墙后面。他偷偷看着这个小寡妇满院子飞跑,衫襟狂飘,柳腰轻摆,小圆臀颠得乱晃。待回过头迎面跑来,那滚着细汗珠子的脸庞红得竟像一团胭脂。他幻想如果在那脸蛋子上亲一口,一定会把他香死,醉死。等她跑得近了,他又痴望那黑布衫下两只奶过孩子的丰盛的奶子。那奶子由于跑动,颠得恰似两只受惊的小白兔。他幻想如果他抱住她,用胸脯贴着那软得不能再软的奶子,他一定快活得活不成了……

 谁?韩海棠发现墙头有人。

 小伙子一惊,仰面朝后倒了下去。他摔在松软的豌豆地里,但仍摔得头昏眼花。他看不见蓝天,他只看见一群金黄灿亮的蜜蜂乱飞乱舞,嗡嗡狂吼。在那些蜜蜂中间,一只折扇般大的红蝴蝶,翩然舞动,光芒四射,像长了翅膀的小太阳……

 

 韩海棠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不知道他的大名,她只知道他的小名叫秃子。秃子并不秃,他的头发是用剃头刀子剃光了的。光溜溜的青皮脑袋,看起来利索。

 全村人谁都知道,秃子爱着她。秃子只有二十四岁,说媒的媒人踏破了他家的门槛给他提亲,但他说:他不爱黄花闺女,他只爱那个姓韩的小寡妇。

 可小寡妇偏偏要当节妇,偏偏谁也不嫁。

 有那么一个正午,太阳正端。太阳晒卷了玉米叶子,晒枯了路畔的蓝狗娃花,晒得天昏地昏。她一个人从娘家回来,顶了块手帕,还觉得太阳晒得脑门子疼。路两旁,是人头高的玉米,玉米叶子在风中响得像海水翻滚一样。她嗅到了嫩玉米那甜甜的奶腥味。两边城墙一样厚密的玉米夹着路。路看起来像一条墨绿色的深巷。她有点恐惧,恐惧这条深巷也许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她正感到孤单,玉米地里忽然蹿出一个人来。她惊叫了一声,那人立刻跪倒在前边的路面上,额头贴地;脊背后面,两只手用麻绳子反绑着,鲜明地表示他不会伤害她。她认出了那颗溜溜圆的青皮脑瓜,但她仍然有点吃惊。

 秃子,你想干啥!

 秃子伏在地上,一声不响。光脑瓜渐渐红得像元宵节的灯笼。

 她又生气又好笑。她想绕开他走过去,但秃子挪动地方挡住了她。她真恼了,用小花鞋踢那只红灯笼,踢得咚咚响。

你这个秃子!秃子!你到底想干哈?

我想娶你。红灯笼瓮声瓮气地说。

今辈子我不嫁人!她斩钉截铁地说。

你不嫁人谁替你务庄稼?谁替你绞水磨面?谁替你养活娃?光脑瓜抬起来,眼光慈祥得像老太婆。

这些事不用你管!你走开!她说。

 但他还跪在那里,她绕到哪里他就挪动着挡在哪里。她气得哭了。他却憨憨地笑了,说:要过去,你就踏着我的脊背过去吧!

你就这么贱!她鄙夷地说。

人爱人爱得活不成了。他说,你踏着我舒服,你踏着我心里快活!

 她的心忽然一软一热。她真想说:秃子,你这个不要脸的秃子!我嫁给你!你今天就背着我回去,回去后就拜天地成亲……但她又记起了她的诺言。

我说过了,今辈子我不嫁人。

不嫁我也行。只是有一件,我想给你扛长工,替你干地里的庄稼活。

我不付工钱呢!她骄矜地说。

不付工钱也行,只要每天吃你亲手做的三顿饭,听你亲口说的几句亲热话,睡你亲手铺的扫的热炕,就够了。

 她忽然热泪满面,又用小花鞋咚咚地踢秃子的头,说:赖皮,大赖皮!你赖着我缠着我,我没法,也就只好答应你。你让我过去吧!

过了腊月,我就来了他说。

 她骂道:这个不要脸的货!但她又情不自禁,下巴点了几点。他让她过去了。

 

 转眼就是腊月。

 到了腊月,她越来越惶恐,因为腊月过去就是正月,那个秃子就要来了。她家有三十亩平展展的庄稼地,确实需要一个健壮的男人耕种。亲戚邻里也早就劝她雇一个长工做外头活。她也知道不雇人不行,但她想雇一个很丑的男人。男人越丑,外面就越没有闲话。当然她也不怕闲话,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爱放屁就叫他放吧。但真的要雇人了,她却怕了,心怯得不行了。她不怕别人,她怕的是她自己。因为那个秃子长得并不丑,那两只大黑眼亮得像擦着了的火柴。她每碰见他,心里就有一种干燥感,干燥得像一堆柴火。秃子的眼睛如果只能看见她的脸,她的衣服,她倒还可以支持,但如果穿透衣服看见了她的心,她就会轰隆一声燃烧起来……一入腊月,她几乎天天晚上梦见着火了。房子、麦秸垛,甚至院子里那棵绿汪汪的椿树都着火了。她梦见自己在火里被烧得劈劈啪啪,到最后烧得像一块红烙铁,通红透亮……

 就是梦醒了,身体内仍留着梦里的火星子。因为一想起秃子,她就全身发热,脸上通红。

 正月一天一天地近了,她甚至听见院子里已有秃子的脚步声了。

 秃子像鬼一样折磨着她。

 她想不雇他了,她想另雇一个丑丑的,让她见了心里清净的男人。然而她已答应了人家。她是一个烈女,她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算数。她极倔强极自信,尽管见了秃子会惹动情怀,但她决不会做出任何失体面的事情。

 她又想:她也只会雇秃子来干活。除过秃子,她不愿让任何一个男人进她的家。那天在路上,她看见秃子的眼光像老太婆一样慈祥善良。她信任他。但如果说是信任,还不如说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恋情。

 

 秃子日子过得很殷实。他干的是一种很特殊的营生。他养着一头性子暴烈的白儿马。他承担着给驴马家族繁衍后代的重大使命。这种营生在关中农村俗称开桩

 方圆十里的小马驹,几乎全是白儿马的嫡系子孙。

 那天下午韩海棠领着小南彧,捏着两个鸡蛋去上街换青菜,路过秃子开设的配种场。韩海棠头也不回,但孩子却看见了。他大叫大嚷,兴奋异常。韩海棠扭过头去拉孩子,却正瞥见了那头白儿马直立起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去拥抱另一头母马。白儿马直立起来简直像一个极高大伟岸的男人。马腿颀长肥壮,马臀肌肉鼓暴,马蹄亢奋得在原地得得乱踩!她看得发呆,看得忘了羞耻,甚至她还轻轻惊叫了一声。待清醒过来,两个鸡蛋早在手心里捏成了黄水……

 她满面羞愧,一只手拉着小南彧,一只手捂着通红的面颊,跑回家去。回家后破例第一次狠狠打了孩子两巴掌。她恨孩子,恨孩子逗她看见了那个不堪入目的场面。她也恨秃子,恨他为什么要干那种肮脏的营生。她甚至觉得干肮脏营生的人一定也是肮脏的。

 但秃子其实很正直,在村子里名声极好。也许正因为他很正直他才敢干这种肮脏的营生,他越不避讳越显出自己的磊落。    

 她越恨他就越敬服他。

 有了这次经历,她偶尔也会胡思乱想。特别是夜里睡不着觉,脑子里懵懵糊糊的时候,冷不丁闪出一个幻觉: 那头白儿马就是秃子,他那么健壮,直立着骄傲地向她走来,甚至他的脚步也像马蹄一样得得地响着。她撒腿就跑,跑得快极了。她想也许只有母马才会跑得这么快。

 

 秃子卖掉了白儿马,关闭了开桩的营生。他肩头上扛着半扇颤巍巍的猪肉,手里提着一筐窖藏的绿汪汪的青莱,准时在正月初一,迈进韩海棠家拉长工。

 进门后放下肩上扛的手里拿的东西,大概觉得气氛太清冷,又返身走出门,放响了一串五百响鞭炮。鞭炮皮落得满地殷红。

 韩海棠羞得心惊肉跳,她甚至不敢走到院子里去招呼他一声。她从窗口看到他那副大模大样的神气,就明白此人不是来当长工而是来当丈夫的。从这一刻起,她就预感到家里迟早要出一件大事,这件大事会把他和她一起毁了。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类似悲壮的感情。但当她听到门口那阵暴风骤雨般的鞭炮声,她的刚烈和好胜心猛然被激发起来了。她像一位临阵的女英雄一样,什么也不怕了。她走进厨房去切肉炒菜,风箱拉得呱嗒响。她还在后锅的热水里烫了满满一锡壶酒。她让儿子叫秃子进厨房来吃饭。孩子有点疑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男人。

你就叫他叔!她说。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炕桌吃饭。她谦和地招呼他,和他拉家常,不过用的是主人对长工的口气。后来她还殷勤地敬了他三杯酒。秃子肚子里滚热,觉得那三杯酒像三团烈火一样灼人。他抬起醉眼,像公马一样亢奋地望着女主人,却从她的满脸笑容中看到了一股森然逼人的凛冽。

我今后咋称呼你?

你称我主儿娘。她说。

你咋称呼我?

我称你娃他叔。

晚上在啥地方睡觉?他笑嘻嘻地问。

在前边牛房里睡。瞌睡要灵醒。一夜给牛要添三遍草。半年后牛要喂成虎,不能喂成狗!每天鸡叫头遍就要穿衣下炕,扫了前院还要扫后院。地要扫得净,扫得光,光得要能照镜子,晾荞粉!扫完地,就拉牛套车,赶天不明,给地里要运三车粪,给门前再拉三车土……

 她说得飞快,像演员背台词一样。

 秃子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手中的白瓷酒盅子捏得轧轧响。他举起手,忽然想将酒盅在砖地上摔碎!但他忍了忍,没有摔。

你分派的事,我做不到呢?

做不到?做不到就背起铺盖往外滚!

 秃子哈哈一笑,反而不生气了。他自己斟了一杯酒,潇洒地仰起头,滋儿滋儿地往肚里喝。他心里说:我知道你想赶我走,可我偏偏不走!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过。

 他和她住一个院子,吃一锅饭,然而他们之间却越来越生疏。

 如果他想听她说话,他就故意懒在炕上不起来,招她来数落他。她上了几次当后,明白了。再见到他不起身,就让小南彧拿一根细笤帚苗儿,捅他的耳朵。

 他起身了,却不扫院,不套车,不曳粪,不拉土,斜靠在炕墙上,一锅一锅地抽旱烟。他忽然恨透了这女人,恨得想咬她一口。他故意撒懒,他要逼着她来理他。

 但她仍不理他,好像她故意要娇惯他。只是每顿饭做得更丰盛,更可口了。他吃着饭,越吃越不安。但越不安,下顿饭就越丰盛。他低着头,往嘴里刨饭。饭越刨越咸,因为饭里滴了许多眼泪水。第二天,他再不愿继续撒懒了。因为他再撒懒,那饭就更咸了。

 他渐渐地也怕夜晚了。因为他也和韩海棠一样,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觉了。整个晚上,他都看着星星。他这个庄稼汉对星星竟有了研究: 夜初时星星是白的,夜深了星星是红的。到了五更天,窗格子外的星星竟红得像火炉子一样。他全身被烧得燥热,燥热得想发疯,想跑到院子,跳进女主人的窗子,钻进女主人的被窝里去……他有时真想变成小南彧,哪怕真作了她的儿子他也情愿。因为那时他就能够肆无忌惮地亲她的脸蛋,搂她的腰……

 他确实想叫她一声

 如果她真把他看成儿子,对他像对待小南彧一样亲热,毫无顾忌,那他就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小人儿了。

 

 民谚曰:三月三,脱了棉袄换单衫

 收过麦,种过秋,到了六月。天火铄金,男人们连衫子都穿不住了。

 半夜里,韩海棠听见一阵不寻常的牛叫声。她以为出了什么事,就穿好衣服,走到牛房的窗子前,踮起脚尖往里看,原来是两头牛打架,大牛抵得小牛哞哞叫。但很快牛之间的战争平息了,她松了一口气,正想走开,忽然又动了一个有趣的念头,想看看秃子的睡态。这完全出于一个女人对另一个男人神秘好奇的心理。但不看则已,一看吓得她心惊肉跳。原来秃子由于暑天怯热,在梦中不自觉地将被子蹬在地上了。

 秃子身上净光。清油灯十分暗淡,像一颗红豆,而那肉体却很白。她有一种剧烈的羞耻感。愈是羞耻,心里却又愈是兴奋异常。他的肋骨耸得像两排弓背,随着呼吸大起大落,将胸脯上那丘陵般的红彤彤的充满男人汗香的腱子肉向她抛射过来。那些腱子肉一下子全落在她的身上,她感到一阵惬意的男人的挤压。她满脸赤红,呼吸急促,血液狂乱。她情不自禁地想栽过去,沉进那些腱子肉的波涛里……她又看见他的松软的小肚子。她觉得男人的小肚子和女人没有两样,都像水。那小腹上有一圈腰带勒下的红痕。接着她又看见他骆驼一样雄伟的大腿。那大腿似乎压着她。那大腿有一种让人心醉的重量。她在臆想出的重压下急促地喘息起来。最后,她又不幸看见了她最不愿意看见的地方……她心口狂跳,热汗滚滚。她朝地上唾了几口,表示厌恶和鄙弃,然而唾在地上的唾沫却热得像血……

 她猛地捂住眼睛,扭过身,跑回房子。她由于慌乱在门坎上绊了一跤,鼻血都绊出来了。血落在地上,像怒放的花。她亢奋到了极点也伤心到了极点,又想笑又想哭。嘴咧得老大,啼笑皆非。最后终于选择了哭,她呜的一声哭了起来。一哭而不可收拾。她索性瘫坐在地上,痛痛快快地大放悲声。她觉得自己十恶不赦,竟看见了那丑恶的东西……罪过!真是罪过啊!

 门外有脚步声,她的哭嚎惊醒了秃子。他穿好衣服走进院子,后来又在窗外徘徊,终于忍不住问:主儿娘,出啥事了?

 她十分憎恨这声音,她怀疑他的裸露是蓄意的挑逗,现在又怀着恶毒的快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来假惺惺地明知故问。她提起墙角一个装石灰的破瓦罐,恶狠狠地隔窗撇了出去。破瓦罐正巧砸在秃子的秃头上,咣的一声爆破了。石灰开花。——哟!秃子悲惨地痛叫了一声,脚步踏踏踏乱响。一会儿,响起开大门的声音——秃子跑回家去了。她忽然不哭了,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在静静地响。她走出院子,脚撞着许多碎瓦罐片,却什么也看不清。头顶的天是黑紫色的,飘着一弯昏月和几颗破破烂烂的星星。她恍恍惚惚地走到牛房,槽头那只寻犊的老母牛,抬起鸡蛋大的痴情的牛眼,哞地叫了一声。

 她关了大门,背靠在门扇上,又想哭。

 她后来躺在炕上,做了很多梦,她梦见秃子又脱得光溜溜的。她坐起来,很高兴地向他招手。他爬上炕,挨着她躺下。皮肤摩擦着皮肤,很舒服。她很想去抚摸他,手很痒。她果真去摸了。那男人哭了,说她很坏。她说:坏就坏到底!她更使劲地摸。后来她摸他酒盅子一样的肚脐窝,那肚脐窝漫溢出狗娃花和麦瓶瓶花的芳香,馥郁浓烈。她将鼻子凑上去贪婪地吸吮,那男人不堪忍受,猛地捂住肚脐窝,求她饶了他,求她别吸光了他的精髓。她不理他,仍使劲地吸吮。秃子哭了,说她欺负他,他再不和她好了。

挨×的!他骂她。

 醒来后万分惭愧,她惭愧自己在梦里为什么会变成厚脸皮,不知羞耻?她怕那个梦,因为在那个梦里她痛快极了,欢畅极了。她怕她有朝一日真变成那个梦。变成了那个梦,她就成了骚情偷汉的坏女人了。

 她要做好女人。

 第二天一大早,她用大扫帚打扫院子,发现地上有一摊一摊的紫血,那紫血像羊链子一样,一滴连着一滴直滴到门口。原来他被瓦罐子打破了头。有人敲门,是隔壁二爷。二爷对她说,秃子又要开桩了,不来她家扛长工了,让她另请高明。她点点头,表示明白。

 二爷走了。她回到院子,又看见了地上的干血。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着那些干血。干血红灿灿的,像种在地上的热情。她用鞋底蹭着那些干血,越蹭越感动。她突然明白秃子对她是真心真意的好。如今他挨了打,受了委屈,不会再来了,她才感到辜负了他。

 

 到了土改那一年。她家的成分被划为小土地出租。小南彧长成了英俊少年,背起书包,上学去了。

 孩子走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空荡荡的。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黑黑的影子,越看越害怕。影子是黑的。她怕黑,怕一切黑颜色的东西。她最怕夜晚,因为夜晚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她有时想夜晚大概是阳世的地狱。她每天都要进一次地狱,上刀山,下油锅,百般的煎熬。这些刀山、油锅不在阎罗殿,而是在自己的心里;不是夜叉小鬼来煎熬自己,而是自己煎熬自己。有时人最怕的恰恰是自己。夜越静心火就越是旺盛。几十年来每天晚上她都在想男人,当初守寡想的是自己的丈夫,以后又想那个被瓦罐砸破头的秃子。她愈是想愈是觉得寂寞难熬。有时她强迫自己什么也不想,但愈是强迫心里愈是纷乱如麻;有时心里也确实没有想什么男人,只是感到寂寞,寂寞得想哭,想嚎叫,想发疯,想在墙上一头碰死。她恨人的命为什么这么长?长得难熬。如果没有儿子,她一天也不想活了。想到她只是为儿子往前熬日月,她就恨儿子。恨到了极点,她就抱起儿子狠狠地亲,用牙齿咬他红嫩嫩的小脸蛋,到最后竟分不清是最恨还是最爱了。

 人的恨和人的爱究竟是怎么回事?最恨是不是就是最爱?她恨秃子,用瓦罐子砸他,在两旁长满绿玉米的路上用脚踢他的脑瓜,可是他走了后她又天天想着他,想得睡不着觉,想得眼泪汪汪。她有时想当疯子。因为只有疯子才敢想什么就干什么。如果她是疯子,她就敢在大街上拉着秃子的手,抱着秃子亲嘴,而满街的人只会笑她却不会责骂她怪罪她。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只允许疯子直来直去。但她不是疯子,既然不是疯子,她就要顾面子,顾荣誉,就不能超越本分。

 娃呀,灯里没油捻子干,身边没人心不宽。她忽然想起妈从前劝说过她的话。她哭了,现在她才知道这句话是掏心掏肺的话。在人世上,只有母亲才是真疼她,真劝她,真体贴她。现在明白了后悔了却已经太晚了,甚至晚到只能打肿脸充胖子,连后悔两个字都不敢说了。

 不错,在村子里,她已成了有口皆碑的节妇,成了丈夫教育妻子、公婆教育媳妇的活榜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大家似乎都需要她这个榜样,所以大家都尊敬她,恭维她,替她到处传播好名声。有一段时间,她也陶醉于好名声。种豆得豆,她播种了节烈也终于收获了节烈。在亲戚面前,她有了面子,有了骄傲。但到了农忙时节,好名声又能帮她什么忙呢?自留地里那二亩多麦子,还不是全靠她一个人割,一个人背到场里,一个人打碾。她忙得栽脚爬步,满身的草屑、土屑、汗锈。路过的人不但不来给她帮忙,反而背过身窃笑她,仿佛平日的称赞只不过是一个圈套而已。只有秃子同情她,他拄着木杈,站在自家麦场里远远望着她,神情有点儿悲伤。他很想走过去给她帮忙,却又怕伤害了她的骨气。最后想了一个主意——派自己的大儿子吆着牲口帮她碾场(他被她用瓦罐砸伤后不久就结了婚)。那个大儿子长得酷肖当年的秃子,大约为了继承父亲的粗犷风格,也剃着光脑瓜。她呆呆地望着那个光脑瓜,蓦然又想起那次路遇。不由鼻子一酸,眼圈儿顿时红红的。

 南彧上了中学。中学距村子十多里路,孩子便当了住宿生,每星期只回家取一次馍。偌大个家,只有她一个人像孤鬼似的。夜晚更难熬了。夜晚长得叫人发疯。她孤独地坐在炕头,止不住乱纷纷的心猿意马。她明明活着醒着,却老是像一场做不完的噩梦。她想找点活儿做,但活儿白天早做完了。她偶然间看见放在炕角的一个小瓦罐,拿过来一摸,里面有半罐祖先留下的小铜钱,虽然已用不着了,却很好玩。她哗啦一声,将小铜钱全倒在脚地上。小铜钱活蹦乱跳,滚得到处都是。她嘿嘿地笑了,敏捷地跳下炕去,跪在地上,一文一文地捡进罐子。捡完了,爬上炕,又丁丁当当倒在地上,跳下炕,又去捡……她捡得满头大汗,一直捡到雄鸡乱啼。

 有了这罐铜钱,她觉得夜晚好熬多了。于是她天天晚上捡铜钱,那些生满绿锈的铜钱被她捡得金光灿亮。水滴石穿,几年后,那些灿亮的铜钱竟被她捡小了,捡薄了……

 (未完待续)


  文/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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