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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吃的地方,未必就是小地方。在武则天硕大风流的陵墓下面,有一个呈龟状的小县城——乾州。现在已改称乾县了。乾州有三样名吃,俗谚云:“乾州有三宝,锅盔、挂面、豆腐脑。”锅盔、挂面各有各的异处,留待他日再“侃”吧。“侃“现在是一个时髦词,听说有些文人的大作不是写而是“侃”出来的。我虽做不到,但却绝对佩服人家创作时的轻松和潇洒。
乾州的各条小街,无处没有卖豆腐脑儿的担子。担子一头是带木支架的红木盘——支架大都为名匠刻镂,已是精致的艺术品了——红木盘里,一溜儿蓝花瓷碗,大约是明清的物品。有的已有了裂缝,用许多银扒子钉着,盛着用各种上好的香料调制的熟醋,酱油,还有蒜汁和辣子。辣子用上等菜油泼得稀淋淋的,红得呛眼。担子的另一头,是捂得严严实实的豆腐缸。卖者挑着,舞蹈似的,从家门里悠悠地闪了出来,随便找一个开阔处,停了。将扁担抽下,搓搓手,抖擞抖擞身子,再鼓足气力,将缸和调料盘架移在一处。喘几口气,大将出场似的,目光朝周围横扫过去——只是横扫而已,也许是在看顾客来了没有。却从不叫嚷,不像北京和其它地方那些卖小吃者总要大叫大嚷,更不像作电视广告的老板们,总将自己的产品夸得美奂美仑。然后,卖者从调料盘支架下面摸出一个被屁股磨得油光光的小凳子,稳稳地坐下。
就像秦腔名角们各有一批上瘾的听众,乾州的卖豆腐脑者也各有各的“吃众”,这些“吃众”嗅见豆腐脑味儿就像熊类嗅见蜂蜜一样,从各个门庭,各个角落,斯文地,缓缓地,极有风度地踱了过来,然后如雁落沙滩,围着那担儿黑压压蹲下。
卖者朝四周看也不看,卖关子似的,并不立即开卖,仿佛对即将到手的钱币的鄙夷。慢吞吞揭开缸盖儿,热气便携着嫩豆腐的清香,云蒸霞蔚般地升腾。卖者偏着头,眯着眼,待热气渐薄渐淡,便抄起晶黄灿亮的铜勺儿,将浮在缸上面的一层豆腐水一勺一勺刮进碗里。这时,有人便会接过碗去一饮而尽。豆腐水含石膏,可以开胃。
然后正式开卖。
一般外地来客,随便在一家豆腐担儿旁边坐下,吃过一碗,便香得连连赞叹。其实,他吃的不过是极平常的品味。他不知道,乾州做豆腐脑的主儿,亦有“大手笔”、“小手笔”之分。
那位“大手笔”有名无姓,一般人只称其小名:“甲子”。大约是甲子年间生的。高个儿,秃头,黑布夹衣夹裤,干净利落。一副极自负、目中无人的神气——这是其它卖豆腐脑者的感觉,对顾客来说,看他倒是慈眉善目的。也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在他那一行里,他是“王”。
白天,他是决不出门售卖的,也许他不愿和别的同行在街上混同,也许,他白天在家里要花一整天时间精制他的调料和他的豆腐脑。有人劝他说,白天多卖几缸,可以赚更多的钱钞呀!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的人,但他就是不在白天卖。任何行道到了极致都会变成艺术,他大概应算作豆腐脑艺术家。因为要苦心经营他的“艺术”,便也清高起来,不大在乎钱钞了。
天刚擦黑,乾州南十字街口就聚集起一大堆“吃众”,这些“吃众”是众多“吃众”中的精萃人物,决不会满足享用一般性的豆腐脑,他们是美食家,要吃乾州最好的豆腐脑。每天这个时候都是等在这里,雁般地伸长脖子,急得喉咙像要伸出手来。
千古一致的道理,最好的演员最晚才会出台。也算是当然的矜持吧。
终于,西边黑黝黝的巷子里,亮起了一盏小红灯笼,“王”出场了。挑灯的是他的“内当家”——一个精精干干的中年妇人,管收钱、洗碗、照明等细琐之事。在愈来愈深的夜色中,这灯笼红得像一颗心脏。甲子的豆腐脑担儿就忽悠悠地跟在那盏小红灯笼后面:
“来啦!”美食家们欢呼了,“到底来啦——”
“还以为不来了呢!”
"王",就是和别家不同:豆腐脑做得极白极细,叫绝的是那么软那么嫩的豆腐还有韧劲,舀在碗里竟能打卷卷。调料更不一般,不必说那祖传配方熬制的香醋,更奇妙者是那调料盘中有一炭炉,上面架一大砂锅,咕咕沸腾着一锅不黑不白不稀不稠的汤汁。那汤汁不知是什么作料熬成的,看似平常,但浇一勺子在豆腐脑碗里,却会香得你唏溜唏溜地嘬嘴咂舌头。
妙香!妙香妙香。香得妙得你不知如何去形容这香这妙了。只能说“绝了,真绝了!”
一碗接一碗吃。撑饱了肚子还想吃。
同行们眼红起来,便设法用各种巧计弄到那汤汁。那巧计的施展过程曲折复杂,足可以写一部传奇小说。弄到的汤汁据说被倒在一个平底盘子里,用舌尖挑一点儿仔细品味,再用放大镜察看它的构成成份,结果发现汤里有几根肉丝,便以为是肉汤。但后来试验时发现肉汤浇在豆腐脑上面只有肉味。于是又用肉汤作主料另加其它作料反复试验熬制。虽然费尽苦心,绞尽脑汁,终究还是熬制不出那种“奇妙”。
要不怎么能叫绝招儿呢!
虽说是无法模仿由此产生了激励和不服气,用现在时兴的话说是“引进了竞争机制”。于是无论如何庸常的卖豆腐脑者,都像欧洲人当年寻找炼金术一样寻找甲子做豆腐脑的秘诀。秘诀虽未找到,却也“苍天不负苦心人”,找到了其它提高豆腐脑品味的招儿。其中最杰出者要算一个叫雷天保的人了。他和甲子体型迥异,墩墩实实,方大粗壮。甲子卖的是汁豆腐脑,雷天保卖的是蒜豆腐脑。他摸索出一套全新的调制蒜汁的窍诀,浇在豆腐脑碗里,照样异香袭人。美食家们立即分化成两派,一派捧甲子,一派捧雷天保。两大集团渐渐有了隐隐的敌意,于是各自做豆腐脑时更十分用心了。
转眼就过去了十几年。
甲子老了,精神不济,挑不动豆腐担儿了。面对时光流逝,只剩下背靠东墙晒太阳的份儿了。雷天保呢?也垂垂老矣,只能替儿女们在家哄孙孙了。两人有时偶而碰面,便产生出英雄惜英雄的意思。霎时两颗雄心,溢出干瘪的胸膛,又在街头勃勃跳荡起来。
叹英雄迟暮。
如今,乾州的街头,虽然还有众多的豆腐脑担子,却群龙无首,再没有产生出顶儿尖儿的人物了。“五百年有王者兴”,难道卖豆腐脑中的天才人物也要五百年才会“兴”出一两个吗?
更何况各行各业都去“下海”,假货劣货充斥市场,变着法儿赚钱骗钱,卖豆腐脑者也难保清高,渐渐的也有许多主儿浸进“海水”里,只忙着捞“银子”了,很少有人想继续琢磨做豆腐脑的极境了。
只是美食家们仍不改当年,每当天擦黑的时分,总习惯性的将头鹅似的伸向西巷,依稀在盼望那盏小红灯笼又会悠悠地、悠悠地从深巷里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