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对于二哥把他叫住,姬旦是有心理准备的。他知道此事早晚要在他和二哥之间摊牌。好在,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做得堂堂正正,心中无愧。
在所有的兄弟当中,姬旦也许是最有头脑的一个。说实在的,姬旦并不是一个自负的人,但他的过人之处,往往使他自然而然的处在了自负的位置上。比如说,这次让小弟姬夔去朝歌,他内心深处很想跟二哥姬发事先商量一下,但他同时又明白,姬发一旦知道了,这事肯定也就做不成了。也就是说,假如他不想让姬夔成行的话,那么最好去跟姬发商量一下。他考虑再三,选择了先做了再说。因为他权衡下来,如此先斩后奏,至多让姬发误会他不把这位二哥放在眼里,甚至误解他总想一鸣惊人,做出与众不同的事情。然而,要是姬夔不能成行,那么他的整个构想就会全部泡汤。
姬旦的深谋远虑,不仅在众兄弟中绝无仅有,即便是西岐的所有大臣,乃至他的父王,西岐最负重望的西伯侯姬昌,都难以企及。在姬旦看来,让小弟姬夔找伯夷叔齐交友,乃是一个一箭数雕的绝妙构想。当他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时,一连激动了好几个晚上难以入眠。首先,他可以就此向纣王传递一个不卑不亢的信号。以姬旦对纣王的捉摸,认定纣王乃是一个软心肠的匹夫;性子急躁,头脑简单,耳朵根子跟心肠一样的软得不可收拾。因此,放出这么一个信号,即便不足以使纣王立即放回他们父王,也至少给了纣王一个软软的触动。这比派人到朝廷里向纣王当面求情,或者带着重礼请求纣王放父王一马,都要更为有效,并且还不露丝毫求情的痕迹。曾经有人私下里出过主意,说是纣王好色,最好在西岐选出几个美女送上去,也许会很有效果。姬旦听了,冷笑不止。姬旦对姬夔说,有关选送美女一策,假如纣王还没有妲己在身边,而我们手里正好有妲己,此策当然生效。然而,现在纣王身边不仅有了妲己,而且纣王自从有了妲己,其他美女在他眼里全都成了粪土。天底下,也许没有比把粪土当作重礼献给天子更可笑的事儿了。他还对姬夔说,纣王可能的确好色,但他已经拥有了天下的绝色。
不过,有一点姬旦却没有对姬夔明说,他让姬夔去朝歌,其实也是让姬夔籍此小荷初露尖尖角。姬夔虽然不是跟他和姬发等十个兄弟那样由母亲太姒亲生,而是个庶出的异母兄弟,但其风度,其才华,却断断乎不在其他任何兄弟之下。姬旦虽然有那么多的嫡亲兄弟,但他在众兄弟当中却是相当孤独的。且不说老二姬发老是提防他抢过自己的风头,其他兄弟尤其是老三和老五,私下里全都嫉妒他的才能,而他们自己却又没有一个比得上庶出的小弟姬夔,更不用说跟他姬旦相比了。姬旦有时感叹,与其拥有十个兄弟,不如仅得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而姬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他姬旦这么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因此,让姬夔私下里出使朝歌,便成了一箭数雕之中的第二雕。
这第三雕打的是圣贤牌。在一次私下聊天时,姬旦问姬夔说,你知道殷商王朝之所以能持续数百年而不倒的一个根本原因么?姬夔想了好一阵子,回答说,也许是他们那种无为而治的治国方式吧。妲旦摇摇头,说,无为而治固然可以长久,但有为而治也同样可以长久。假如将来我们西岐得了天下,我一定选择有为而治,而且,一定同样的长久。姬夔看着他问道,那四哥认为是什么原因呢?他笑笑,回答说,是因为殷商世世代代,圣贤辈出。圣贤就好比庙里的香火,庙里的香火一断,庙就不成其庙了。姬旦说得让姬夔对他钦佩不已,跟他开玩笑说,四哥啊,你如此睿智,将来说不定也会成为圣贤的。姬旦听了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姬旦关心的是,如何把殷商的圣贤,争取到西岐这一边来。这可能是连他父王西伯侯都不曾想到过的,但又绝对是最有杀伤力的一招。假如圣贤们的屁股都坐到西岐这边来了的话,那么殷商王朝就不攻自破了。
当然,争取圣贤,可是比送礼送美女更为不易的事情。在殷商当今的几个大圣贤当中,争取箕子几乎是不可能的,再费劲也是白搭。姬旦记得,有一次跟父王西伯侯去朝歌,曾远远地见过箕子一面。当时,他对箕子印象最深的是,箕子的那二道目光。一般人都感觉箕子的目光十分平和,就像春天的阳光一样,但姬旦却从那目光里感觉到了一种难以抵挡的锐利,如同秋天的寒风一样,极为萧杀。要跟具有这么一种目光的人打交道,是相当困难的。至于假如将箕子作为敌人来对付,胜算就更为渺茫。所以,他选择了伯夷叔齐作为争取对象。
比起箕子来,伯夷叔齐可是二个混混沌沌的大孩子,而且,这两兄弟也不像箕子那样,经常在幕后运筹帷幄。把伯夷叔齐那么二个大孩子当作敌人是毫无意义的,相反,把他们二个当作朋友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当时天下的许多政治人物,几乎无一例外地从跟伯夷叔齐交朋友上开始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本。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经常能跟圣贤在一起,自然而然就有了好名声。在这一点上,姬旦眼睛雪亮。伯夷叔齐兄弟,就好比二棵仙桃树,每一个准备踏入政坛的年轻人,都想在这二棵树上摘桃吃。于是,姬旦把姬夔也派去吃上一口,既为姬夔的进入政坛作铺垫,又为将来把这二棵桃树搬移到西岐做准备。当然,姬旦没有对姬夔直言,将来的目标,是要把那两兄弟引进到西岐来。他只是让姬夔前去跨出第一步,以后的发展,就听其自然了。或者说,把渠道挖好之后,等着水到渠成。
总而言之,假如说纣王囚禁了他们父王,好比关闭了西岐与殷商的通道的话,那么姬旦设计的姬夔拜访伯夷叔齐,就像是悄悄地打开了另一扇小门,这扇小门开得成功的话,会渐渐地变成从西岐通向朝歌乃至通向最后胜利的一扇大门。
如此巧妙的构想,你能理解么?当殿堂里只剩下他和二哥姬发时,他心中暗暗地朝姬发问道。
让姬旦十分失望的是,姬发显然不理解他的苦心,不仅不理解,而且还十分反感他的构想。
姬发默默地朝他看了一会,然后有些出其不意地问道,四弟,你知道父王为什么要去朝歌向纣王请罪么?
他略加思索,回答说,父王此举,在乃弟想来,是向纣王表明,明人不做暗事。
姬发微微一笑,然后说,这么说来,四弟还是知道明人和暗事之间的区别的。
姬旦立即回答,乃弟当然知道了。
姬发冷冷地看着他,那四弟为何还要去做暗事呢?
妲旦反问道,让姬夔去跟伯夷叔齐交朋友,难道是暗事不成?
姬发不由提高了声音,让小弟鬼鬼祟祟地跑去朝歌,然后又跟人家装模作样的大谈什么盘古开天地,不是暗事是什么?
妲旦也随之提高了声音,二哥啊,小弟姬夔是不是个光明正大之人?
是的。
那么伯夷叔齐是不是光明正大之人?
是的。
三个光明正大之人相聚在一起谈着光明正大之事,请问二哥,何来暗事可言?
暗在你四弟心里。你既利用小弟,又利用人家伯夷叔齐。
二哥,乃弟利用他们想干什么了?
就算你利用他们想救父王,想振兴咱们西岐,你这种手段也是不可取的!
目的光明,手段怎么会是暗事呢?
因为手段影响到人心,要是人心变得黑暗了,目的也会变得黑暗起来的。
这么说来,二哥认为乃弟的心,已经变得黑暗了?
我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二哥是在指责乃弟事先没跟二哥商量吧?
你有没有跟我商量,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有听从父亲的安排。父亲临行之前,一再关照,不要擅自去朝歌;再三关照,不管出了什么事情,都不能轻举妄动,你难道忘了不成?
乃弟没有忘!所以乃弟只让小弟去见伯夷叔齐,所以乃弟只让小弟跟伯夷叔齐只谈神明,不提人事。
你还以为你很有理哪?我问你,要是父亲处在咱们的位置上,他会不会像你这样做啊?
父亲有父亲的想法,我们有我们的想法。有些事情也许恰好是父亲不能做,而我们能做的。
你是说,你比父亲还聪明,还智慧,还了不起?
乃弟从来没有如此自负过。乃弟只是奇怪,二哥为什么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乃弟跟父亲相比?
因为你从来不把父亲的话当回事!
可是父亲恰恰一再提倡人贵有独立思考之能力!
你这叫独立思考么?你这是在乱用心计!
当姬旦听到姬发朝他如此大叫大嚷时,他实在受不了了,当场抓起一个花瓶,狠狠地摔到地上。然后,他再冲到姬发跟前,准备朝对方同样说出一番狠话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母后太姒扶着一个丫环,疾步走进来,脸色铁青地站到他们二个面前。二人一见母后大人到了,赶紧朝休战,抢着向母亲行礼。不料,母后这次非但没有向他们还礼,而且还厉声吩咐说,你们不要朝我行礼了,你们先为自己的失态,各自向对方赔礼道歉!
于是,姬旦和姬发同时叹了口气,然后,按照母后的要求,向对方行礼,跟着再异口同声地朝对方说了声,对不起。
母后这才缓过口气,说道,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你们父亲不在,就指望你们了。指望你们能够同心同德,齐心协力,稳住西岐的阵脚,守住西岐的江山。你们倒好,别人还没打来呢,自己先吵了起来。俗话说,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要是像你们这样闹下去,早晚会被人家钻进来,弄得四分五裂,家破人亡!
姬旦姬发听了,只好低头称是,姬发先表态说,母后的话,孩儿明白了。然后姬旦跟着承认说,母后,孩儿错了,孩儿向母后发誓,以后永远不会如此失态,如此乱摔花瓶了。
姬旦一面说着,一面拦住进来准备清扫的丫环,表示让他自己来清扫碎片,以此引咎自责。在从地上捡起那些碎片的时候,姬旦差点哭了出来,不是感到委屈,而是感到悔恨。他痛恨自己居然会失控到这种地步!而一个如此沉不住气的人,又怎么能够成大事呢?
那天,清扫完之后,姬旦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姬发的府弟。虽然这场争论没有结论也没有结果,但姬旦却牢牢地记住了这次失控的教训。此后,姬旦终其一生,再也没有摔过任何东西。后来的历史学家只知道周公如何吐哺,如何有胸襟,他们不知道姬旦在成为周公之前,曾经仔细地清扫过自己摔碎的花瓶碎片。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