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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诗人刘克庄为何饱受争议

(2021-03-30 21:38:44)
标签:

历史

随笔

文化

杂谈

分类: 乱红飞过

南宋诗人刘克庄为何饱受争议

/晏建怀

 

南宋的著名诗人中,刘克庄名头很大,争议却也很多。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居士,兴化军莆田(今福建莆田市)人。宋宁宗嘉定二年(1209),以恩荫入仕,历任将仕郎、真州录事参军、知建阳县、枢密院编修官、秘书少监兼中书舍人、知漳州、工部尚书、侍读等职,以龙图阁学士致仕。刘克庄与姜夔、刘过、戴复古等人意气相投,交往甚密,经常在一起诗酒唱酬,表达向往江湖、鄙薄仕宦的情绪,后结集为《江湖集》,因其诗歌主旨相近、气味相似,在当时诗坛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故称“江湖派”。

那么,刘克庄到底有什么争议呢?一则,诗评家对他诗歌常给予“差评”,却在每一个宋朝诗歌选本中选他的诗,而且所选数量还不少;二则,刘克庄爱国爱民,性格孤高,在诗词里一再控诉时政之弊、奢靡之恶、民生之苦,晚年却以文词献媚“蟋蟀宰相”贾似道。这样的事情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实在是颇为矛盾的。

于第一点,我翻阅过一些宋诗选本,确实有“差评”,而且意见相近而集中,尤其以钱钟书的《宋诗选注》最具代表性。钱先生在书中说,刘克庄是南宋“江湖派”(“永嘉四灵”后兴起的一个诗派,因《江湖集》而得名)里最大的诗人,受过“永嘉四灵”(浙江永嘉诗人徐照、徐玑、翁卷、赵师秀合称)的影响,曾效法姚合、贾岛,又学晚唐王建、张籍,摹仿过李贺,推崇过陆游,有好对偶、堆砌典故和成语的毛病,经常事先把搜集的典故成语分门别类作好了对偶,题目一到,马上拼凑成篇,钱先生因此批评刘克庄的作品:“滑溜得有点机械,现成得似乎店底的宿货。”堆砌、拼凑,这就是钱钟书对刘克庄诗歌的批评。

其他如金性尧先生的《宋诗三百首》中,也是持与钱先生相近的观点,认为刘克庄的诗:“粗而滥,贪多而不肯惜墨……率意敷衍,不诗不文。”

然而,钱钟书先生却依然选了刘克庄的诗,而且《宋诗选注》中选了刘克庄诗歌七首,在这个惜“选”如金的选本中,每位著名诗人大多只选一二首、二三首,开一代诗风的“江西诗派”祖师爷黄庭坚都只选三首,相对来说,刘克庄反是选者钱钟书虽责之略有不足却又独独青睐的。而金性尧在《宋诗三百首》中,选刘克庄的诗歌也达六首之多。这说明,在钱、金二位挑剔的眼光中,刘克庄的诗尽管部分有瑕疵或不足,但还是一个值得多选的诗人,不乏好诗,用钱先生的话说,则是:“颇有些灵活流动的作品。”

关于第二点,爱国却谄媚贾似道的问题,其实也不矛盾。宋理宗宝祐、开庆年间,蒙古大汗蒙哥和弟弟忽必烈挥师南下,侵略南宋,后包围了鄂州(今湖北武昌),时任宰相贾似道积极组织南宋军队,顽强抵抗,坚守鄂州近半年,虽然最后蒙古军队是因为蒙哥突然去世而退兵,但毕竟进行了顽强的抵抗,拼命的坚守,暂时保住了鄂州,也确保了京西广大领土和行在临安的安全。这对于当时的南宋来说,贾似道是功臣和英雄,这样的英雄得到舆论和诗人的赞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能因此就断言刘克庄人品低下,人格低劣。何况,歌颂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行为,也体现了刘克庄自己的民族精神和爱国情操,反而是志节高尚的表现。

我们可以用一首简单的诗,来了解一下刘克庄的思想。刘克庄的《戊辰即事》一诗,是钱、金二位先生的选本以及李梦生《宋诗三百首全解》都选了的,有代表性,诗曰:

“诗人安得有青衫?今岁和戎百万缣!

从此西湖休插柳,剩栽桑树养吴蚕。”

宋宁宗开禧二年(1206)五月,在宰相韩侂胄和宋宁宗的推动下,南宋北伐金国,史称“开禧北伐”。北伐终因准备不足、将帅不和、大将投敌等原因失败,败了只得求和,求和就得赔款,嘉定元年(1208,戊辰年),南宋求和成功,但代价是当即赔偿金兵犒赏银三百万两,同时,每年还向金国缴纳“岁币”:白银三十万两、细绢三十万匹。然而,这些赔款,都是对老百姓敲骨吸髓盘剥而来,刘克庄对此义愤填膺,因此写下《戊辰即事》诗,一方面揭露统治者的剥削,另一方面奉劝他们不要继续文恬武嬉,多花点时间让老百姓休养生息,发展生产。

诗中可以看出,刘克庄是一个爱国爱民的诗人,国家统一和人民幸福是其矢志不移的理想。事实也是如此,刘克庄位卑未敢忘忧国,很早开始,便以诗歌为武器,指斥时弊,关心人民,讥讽朝政,而且,诗中还多有国土沦丧的讽喻和感叹,表达了对统治者屈辱偏安和奢靡享乐态度的强烈愤慨,比如,诸多选本都选录的《军中乐》也表达了这种思想感情,诗曰:

“行营面面设刁斗,帐门深深万人守。

将军贵重不据鞍,夜夜发兵防隘口。

自言虏畏不敢犯,射麋捕鹿来行酒。

更阑酒醒山月落,彩缣百段支女乐。

谁知营中血战人,无钱得合金疮药!”

士兵们奋斗杀敌,但血战受伤后连买金疮药的钱都没有,而将军们却马不上鞍,甲不上身,深躲于军营之中,夜夜美酒佳肴,莺歌燕舞。刘克庄在诗中狠狠批评了将军们的骄奢淫逸和胆小如鼠,深刻揭露了南宋军队的腐败和黑暗。然而,作为南宋千万官员中的一位,不唱赞歌,反讲怪话,偏又多有讽刺之诗,刘克庄因此受到了不公正待遇,尤其是被小人算计,被权臣报复,以至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下面举一个具体的例子:

宋宁宗嘉定十三年(1224),刘克庄知建阳县时,曾写《落梅》一诗,诗曰:

“一片能教一断肠,可堪平砌更堆墙。

飘如迁客来过岭,坠似骚人去赴湘。

乱点莓苔多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

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

这本是写梅花落后的景象,表达一种怀才不遇的心情,但当时权臣史弥远任相,监察御史李知孝、梁成大等为攀附宰相,便以此诗呈史弥远,说这在讥讽他是“谬掌权柄”的“东风”,史弥远也越读越像那么回事,便以“讪谤当国”之罪,将印《江湖集》的书商陈起流配,将刘克庄治罪,贬官为潮州(今广东潮州市)通判,随即又被解职,投闲置散达十年之久,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落梅诗案”。

宋理宗绍定六年(1233),史弥远去世后,朝廷才起用刘克庄为吉州(今江西吉安市)通判,刘克庄遂作《病后访梅》一诗讽世自嘲,诗曰:

“梦得因桃却左迁,长源为柳忤当权。

幸然不识桃并柳,也被梅花累十年。”

诗中大意说,刘禹锡因作《戏赠看花诸君子》咏桃被贬,李泌作《咏柳》,杨国忠说指“柳”骂“杨”,罢其官,我还暗自庆幸,却不料重蹈覆辙,因咏梅被放逐十年。

可见,他喜欢以诗讥讽的性格依旧。但性格依旧,命运也依旧,后来,刘克庄两次入朝做官,又两次被弹劾罢官,于宋度宗咸淳五年(1269)去世。

虽然命运坎坷,饱受争议,但刘克庄的诗歌成就仍然为当时和后世所重。同时代的著名诗人吴泳、叶适、载复古等皆对他敬佩有加,赞不绝口,称他的诗作:“力能笔走风雷。”清人叶矫然在《龙性堂诗话》中评价说:“南宋诗人,放翁、诚斋、后村三家相当。”无异于说陆游、杨万里、刘克庄乃南宋诗坛并驾齐驱的“三驾马车”,巍峨耸立的三座高峰。清人张谦宜甚至在《絸斋诗谈》中说:“刘克庄诗,乃南渡之翘首,读之忘倦。”更是被追慕为一代诗宗。

刘克庄去世后仅十年,南宋即被蒙元灭亡,这对于“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南宋统治者来说,不啻于另一种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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