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悦然先生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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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随笔 |
(马悦然)
何三坡答《藏象汉语国际》蝼冢问
问:在与你的接触中,人们常常惊讶于你对西方文学的了如指掌,但可能会更加惊讶于你对中国性灵文学的推崇。我们都知道,中国文学在世界上的地位很低,甚至在亚洲,它的地位都比不上印度和日本,而你的文学态度难免让人迷惑,我私下里就听到一些知识分子对你的态度表示不屑和不满。他们显然在嘲笑你的民族自尊。对此你怎么看?
答:呵呵~要是上溯二十年,你会看见我就站在他们的队列里。我理解他们。一个被人烧了皇宫的民族,一个皇帝见了外国人就躲起来的民族,一个全民奉一个西方人的哲学为宗教的民族,有足够的理由自卑。我们的自卑持续了300年。即便是鲁迅先生也曾声言过自己不配得到诺贝尔奖。
但文学不是战争,不是权力,不是金钱,它是性灵,是照耀尘世的月色,是我们心里最喑哑的琴声。它不属于强者。只属于发现它的人。它就在你的心里,你凭什么向别人下跪?
禅宗里有一个偈子,叫贪看天上月,失却掌中珠,我看到的是我们中国人的美感正在可怕的丧失。
至于你说的地位,我一点也不在乎,显然它来自于欧洲的一个文学奖。欧洲人对一个生活在皇帝治下的东方帝国怀有偏见,在所难免。加之我们翻译交流等技术原因,使得我们迟迟没能从那里得到一枚糖果。但它并不能说明一切。你不能因为一枚糖果而崩溃,因为说到底,文学与糖果无关。
真正的地位不在这里。我愿意告诉你两个小故事,可能它比一枚糖果更有说服力。
1994年,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赢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他欣喜若狂,当即打电话向他的母亲报喜。可是他的母亲却很平静,问他,“鲁迅先生获得过这个奖么?这么伟大的作家都没有获得过,你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说完,母亲就放下电话了。大江健三郎听到母亲的这句话,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后来,我看到电视台对他的采访,谈及鲁迅,他沉默了好一会,缓慢而诚恳地说:“我一生的努力,就是为了接近鲁迅先生。”
更早的1988年。斯德哥尔摩。文学奖评委讨论室。在沈从文因去世而无法获得诺奖的情况下,马悦然先生多次试图说服瑞典学院破例把诺奖授予死去的人,在最后一轮近乎疯狂的劝说无效之后,他嚎啕大哭,走出了屋子。这个64岁的老人,哭得像一个伤心的孩子。
这就是真正的文学,它美好得让人伤心。
请允许我再一次提及沈从文,十多年前,美国一家出版社出版了他的短篇小说集,连续几十周名列畅销书排行榜,他们给它取了一个异常贴切的名字——《在天堂》。我理解这样的文学只能够产生在天堂里。
这就是我们一个作家在西方人眼里的地位。我希望你告诉那些对我不屑和嘲笑的知识分子,站起来。不要跪在尘埃里。你是一个自由人,不用给东方的皇帝做奴才,也不用给西方的皇帝做奴才。你是你自己的主人。你尊重的应该是你自己。
世界只尊重那些发现了美,并终其一生去表达它的人。而不会尊重那个跪在尘埃里的所谓的可怜的“知识分子”。
问:你是个热爱自然的人,你到底能认识多少动、植物?最喜欢的动、植物是哪些?
答:我18岁以前一直待在贵州一个偏僻的山村,有一个纵情山水的童年,视野里都是植物和动物的影子。我最喜欢的动物是马、狮子、喜鹊,斑鸠和鸽子。这段时间因为家里养了两只猫,对它们也充满爱怜。我觉得所有的动物身上都有优于人类的品质,那种单纯的天性。常让我羡慕不已。去年,我说季羡林不如一只青蛙,许多人很愤怒,以为我在骂人,其实是那些愤怒的人太狂妄无知,因为在我的眼里,青蛙远比人类出色。至于植物,就更比人类高贵了,它们只顺应着自然之神的安顿,长出叶子,开出花儿,它们的一生都在呈现它们安静的美。我邻居家的金银花香,甚至可以让我在一个季节里安坐在屋檐下,它恍如瀑布,洗净了我心头的尘土,让我对整个世界感恩。
除了活麻(一种挨着它就会起泡的叶子),我几乎喜欢大地上的一切植物,最让我热爱的有白桦、古松、海棠、蔷薇、桂花、月季、银杏、菊花。数不胜数。
最好的男人可与动物相提并论,最好的女人当是植物的化身。所以,文学作品中常以花朵喻美人。
问:20年来,你从来不在杂志上发表你的作品,许多人认为是中国文学的损失,你不愿在杂志上发表作品是出于什么理由?
答:呵呵,我老了,没有发表欲了。这样说当然不是实话,事实上我还非常年轻。我相信梦想,爱情,相信一切美好的事物,除了中国电视、报纸、奶粉和文学杂志。
在一个缺乏自由的国度里,公开的文学杂志就极有可能是垃圾文字的天堂。尽管编辑们其实很辛苦,很认真,很想用垃圾桶去满世界找黄金。但是最终能找到的至多是几块破铜烂铁。他们愈是不遗余力,结果可能愈是惨不忍睹。
理由很简单,没有谁愿意把自己珍爱的文字放在官方的垃圾桶里。
这就是这二十多年来中国民刊野火燎原的缘由。大家更愿意将自己的作品交给一些地下工作者。让它们自生自灭。
眼下,我发现比中国民刊更加美好的事物是博客,这是互联网给我们带来的一个最理想的礼物,它给文学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从此,每一个才华横溢的人都不需要再仰人鼻息了,你就是你自己的主编。它拥有足够的广阔、自由,几乎承得下你最有趣的思想,最率性的文字,最无拘的喜悦。还可以在这里找到你气息相投的家伙,取得最快捷的交流。为什么我们非得去一个垃圾站接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