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里有一不做二不休三不罢的东西:死,爱,欲。
死是最不能把握的。人在睡眠和昏迷的时候,对外界一无所知,这与死亡有些类似。睡眠让人得到休息让人快乐。昏迷醒来,苦喜皆有:苦是肉体或精神上的疼痛,喜是对生的庆幸。很多人都知道,无梦睡眠不是人在这种睡眠里没做梦,而是人没意识到。死,就是今生肉体永远的睡眠,不管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

爱不仅仅是感情,思恋挂念。它是一种能力,是分享,是同甘共苦。欲是生命的愿望和理想。显然,爱和欲本身是荷有负担的。生命为这些负担而活。
生命是要对爱和欲负责的。 爱和欲,让人付出代价,甚至要用一生作为抵押。不是吗?不少的人,为了一次爱、一个愿望,献上生命作祭。
三十岁前后的那几年,每过元旦,心情就有些蓝色,会想到离死又近了一些。三十岁让我强烈意识到了人生的紧迫和短促。那年,我第一次坐飞机,来到美国。
有位弟兄曾就我的为人和写作狠狠地讽刺挖苦我。当时我很生气。过后想想,真没什么。这年头,最重要的是活得快乐问心无愧。当一切以死作为终止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多值得计较的。况且我本来就有过错和不足。
心的距离是永久存在的。而死使爱和欲有了极点,让距离消失。
有的生命害怕接触。这是正常的。生命与生命不一样,这是无可奈何亦是快乐的事。虽有距离,但多彩。让我们死后接触吧。
生命被认得太清了,可能会失去吸引力。所以,有的人担心自己在与人面对面交往后会减少吸引力的程度,有的人希望保持神秘感。这是很自然的。让我尊重这样的生命。既然人不能对自己的生命的诞生和死作出选择(除非自杀),我接受别人对他(她)自己有限生命的把握。
对于我个人来说,有距离的爱和欲是美丽的幻觉,不是生命的完全体验。不过,生命需要幻觉。

生不是片刻的串联。生命有一贯性。我不想一而再三地尝试去改变别人成熟的生命。不是说,帮助没有力量。而是说,对于一个已成熟的生命,度量、测定、劝说以及对爱情的挽救,都会有附和的效果,没法预测。对于成熟的生命,或自己或别人,一切应该建筑在自然之上,就象自然死亡那么顺理成章。
死让人安宁。死亡哲学,是我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它改变了我对爱对欲的看法,亦改变了我对写作的看法。关于死的遐想,使急躁的我变得温柔了一点。愿我的生命在终结之前,能给自己给我所爱的人们有更多更好的快乐。为了这,我对自己说,让我的文字朴素简单,我写的小说必须是通俗易懂,像我母亲那样的老百姓都能读。我写的东西,应该围绕爱和欲。因为它们是生命的骨髓。

我喜欢那些伟大爱民的政治家。他们在肮脏的舞台上让个体的爱和欲、生与死成为一个宏观的世界。但我知道,我不会写政治,我有局限。但我不躲避政治。其实,人不可能逃离它,就象生命无法逃避死。我对适合从政的朋友说,去吧,上舞台吧。
死是终生的影子。好吧,怀着卓绝的信心面对爱和欲,怀着宁静的心情面对死。
(选自《缺少拥抱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