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女儿的城市散文《香港的鸽笼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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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鸽笼天地
典典
朋友在粉岭租的房子,就在火车站上面。这是典型的港式“蛋糕楼”:底下几层是大片的车站或者商场,上面则矗立起一栋栋高楼,仿佛蛋糕上插着的蜡烛。这种房屋节省空间,又能将基础设施和居住单位紧密结合,安置大片人口的效率奇高,在香港非常常见。然而,这样的设计,通风、采光都不好,据说对环境也有各种负面影响,比如“蛋糕”基座阻挡了本应从海面吹来的凉风。在香港,大部份时候都只觉得置身楼宇丛林,只有到维港边坐船、或是真的走到能闻见海腥味的岸边时,才会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被海环绕的城市。虽然我很幸运,从宿舍望出去,就是吐露港那片更像河流的窄窄海面。
五年前第一次来香港旅游,是借宿在另一个也住在粉岭的朋友家里。那次对香港的房屋内部之小巧,就印象很深。大概也就50平方米左右,竟然隔出了三室一厅一厨两卫,我到现在也没太想明白是怎样设计的。每间房的床都简洁袖珍,但也已经占去房间大半。家具全部是推拉门的——后来我发现在香港的小小街道两边,许多店铺也都是推拉门的;每间7-11之类小超市里的冰柜更是如此。房间内的储物空间,巧妙地填满各处:床下、窗前、四面的墙壁上……总之,除了客厅的小片空地,房内几乎只留下一条仅供一人穿行的通道。香港一天中有早茶午餐下午茶晚餐宵夜五顿饭,令我一度对这里大部份人的苗条身段感到不解,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空间的逼仄,迫得人不由自主地抑制了横向生长?
这里计算房屋的单位也不是我所熟悉的“平方米”,而是平方呎,约等于0.093平方米,还不到我惯用的单位的十分之一。所以他们说的500“平”、600“平”,不过是五六十平米的小房间;而一家数口人挤在二、三百“平”的狭小空间里,都是非常常见的光景。这样的住屋,又是在高高的“蛋糕蜡烛”里面悬挂着,“鸽笼”二字很是形象。
粉岭火车站上面的这处鸽笼已经算宽敞了,毕竟粉岭是香港的郊区,离深圳不过两站地铁,实在不算是住房紧张的地段。客厅容得一同租房的三个人环桌而坐,宽敞的窗采光也不错,只是窗外不时传来火车站播报的“请小心月台与车厢间的空隙”。不过厨房就很难同时塞进去三个人了,如果一个人在里面炒菜,另一个人就要把别的菜拿到客厅来切。
朋友大病初愈,我们打算自己下厨做点滋补食品。三十八港币买了条鱼,在狭小的厨房折腾半晌,成功上桌,算是鲜美可口。她边吃边问我觉得这鱼贵不贵,香港的基层穷人买得起吗?我说买不起他们可以自己抓,这里反正是海边。这样说,是因为想起上一次在北角渡轮码头,看到很多人在钓鱼,穿得很朴素,应该不是在悠闲地享受高档钓鱼运动。而且我好像已经习惯香港的物价了,真的不觉贵,三十八元也不过是香港普通茶餐厅一个煲仔饭的价格。而且有时候去一趟深圳,吃饭购物并不比香港便宜多少。听北京的朋友说,北京的物价也是节节高了,不带上两三百简直没法出门办事。
以前一个香港的老师给我们上课,问起我们香港贫困的老年人都可能遭遇哪些困难,有同学答“吃不饱饭”,她很惊讶似的摇摇头,说:“吃不饱饭不可能啦,最多吃得不是很好。”——这份对“足食”的信心,让我印象很深。路过的工地、超市,招工广告上,月薪都是万儿八千的,穷人老人也有综援之类福利。虽然香港是重商低福利的自由资本社会,吃饭大概还不成问题。比起吃一条鱼,对他们来说更愁的是没有地方住吧?满街地产中介的广告,数不清的零真算是触目惊心。另一次课上放了一个纪录片,一家六口人挤在一个小阁楼里,只有奶奶、妈妈、女儿和小儿子能在阁楼里面睡,爸爸和大儿子都只好爬到楼顶露天睡。大儿子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接受采访说最怕下雨,因为下雨就睡不了觉了,只能在楼顶跑步,第二天上学很累。这真是匪夷所思,住在家里竟无个安身睡觉的地方!不过,镜头转到天晴的时候,一家人都会爬到楼顶,谈天玩耍,却又有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有亲爱的人们的地方就是家,即使狭窄不堪,也是令人安心的美好之地。
午饭吃了鱼,又喝了很多热汤,满头大汗,吃饱喝足到厨房洗碗。小窗外,阳光照在楼群上,茸茸的淡金色,让这些钢筋水泥也有了几分亲切。一丝风吹进这个狭小的“鸽笼”,一时竟觉得无比舒畅。想一想,如果独自生活在这个地方,无钱无势,租一处鸽笼,阳光和微风也是奢侈品,是否能够过得快乐呢?据说香港的抑郁症患者逐年增加,某些调查显示有近三分之一港人有过心理健康疾病。这也是都市生活之常态,香港虽然总是繁忙甚至冷酷,毕竟有街头的熙攘人流,有大厦背后角落里热闹的蔬果摊贩,我仍喜爱它这些充满生活气息之处。无论身在何方,步行十分钟内,一定有可以落脚歇息的小餐厅,想买点什么日用品也是举手之劳。以至于今年有一个排名把香港放在了全球宜居城市之首,让许多忿忿于“鸽笼”的香港人也大跌眼镜。其实,这排名不无道理,香港的空气住房等等虽然不怎么样,公共空间却真的很方便人的生活——试试看到内地一些城市的大街大广场上去走一走吧,半小时一小时都找不到一个洗手间!
从美国回来路过香港的朋友,停留一天就一脸惊讶地告诉我“在美国一年也没看见过这么多人”,让我想起那些介绍城市的书本中,关于洛杉矶的冷清和犯罪率的文字。那些开阔漂亮,有宽宽的大街、几何形状的优美俯视图的大城市,恐怕并不比这狭小鸽笼和熙攘人群堆起的小天地更甜蜜吧?虽然有人说置身热闹的陌生人群更令人孤独,香港的抑郁症高比例似乎也说明了这个城市并不那样幸福,但这座移民构成的城市,虽然面无表情,却一直敞开着怀抱。我想,越来越拥挤本身就说明了它的吸引力,那些愿意留下的人,到底是有所眷恋的吧。从小辗转在湖南、福建、北京生活过的我,来到香港,并不像很多人那样觉得自己是“港漂”,或者“很难产生认同”——实际上,我并不觉得很需要对某个地方、某座城市产生“认同”。有缘相遇,住在这里,试着去了解她,感受她;而更重要的“认同感”和“安全感”,是来自身边有亲爱的人,像是朋友或者亲人。也许有住在半山豪宅依然抑郁的人,不过纪录片中那挤在鸽笼中的一家子,看起来仍然是快乐的。
许多人造的都市,大大超过了个人能够把握的尺度,令人感到陌生疏离,无所适从。不过回归大自然真的就会好一些吗?近年来的不少天灾——也有人愿意解读为人祸——到底都昭告着人生的脆弱。若孤零零面对着大自然,比起天人合一的境界,大部份人恐怕还是会和面对太过繁嚣的都市夜景一样,感到怅然若失的无助吧。有些城市令人生厌,并非太拥挤,而是太疏离,冰冷庞大的街道和建筑将人隔离了。这一点,现在十室九空的乡村恐怕也并不优胜。人最需要的,不是宽敞,不是大自然,而是来自他人的温暖。天地无情,城市却是有情造物,所以生于斯长于斯的都市人,再怎么痛恨这里、逃去“农家乐”,也不会离开。
人类纵然可以用双手造出奇迹般的城市来,依然超越不了这软弱的肉身。投身某种崇高和参演一出滑稽戏的区别何在呢?无常的想法在我心里扎得太深,让我无法像浮士德那样勇往直前,又同样地使我容易沉溺于简单的生活本身。就像这样,吹着凉风,做做家务,在鸽笼中窥视天地,明白有一些朋友能给于安慰,便让我心满意足。
此刻如果下得楼去,香港的美丽,又仿佛还是张爱玲《倾城之恋》里为那一对自私平常男女所描写的街景:两人一同走进城去,走到一个峰回路转的地方,马路突然下泻,眼见只是一片空灵—— 淡墨色的,潮湿的天。小铁门口挑出一块洋瓷招牌,写的是:“赵祥庆牙医。”风吹得招牌上的铁钩子吱吱响,招牌背后只是那空灵的天。
(右图是从典典少年时代写作的优秀散文集《女孩子的声音》、《女孩子的思想》,均由大百科
知识出版社出版。本次推荐上面的散文,是典典在香港中文大学就读期间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