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雪灵/文
第十章:目击赵孙两家相处的一日
2002年盛夏,正当赵、孙两家为串子事件的起诉和立案大伤脑筋的时候,全国各地的高校相继放暑假了。21年前,一下生就被迫骨肉离散的赵达、孙超先后回到了通化。赵家该如何摆布与两个儿子的关系?面对赵家的团圆,孙家又在忍受着怎样的伤痛?赵达与孙超会如何面对、如何相处?
耳闻目睹的桩桩件件令记者与当事人一起心潮起伏、感慨万端。
自从记者作为通化市本籍的惟一记者介入串子事件报道以来,不知不觉间已与当事人赵、孙两家结下了不解之缘。许多时候,彼此间已没有那种采访者与受访者之间的距离感,取而代之的是朋友间心不设防的信赖与真诚。这种得天独厚的关系,不但使记者比同仁更多地了解了串子当事人“很隐私”、“很个人”的林林总总,还有幸在这个暑假刚刚开始的时候,以朋友的身份加入了赵、孙两家为欢迎赵达、孙超归来而在酒店设筵的第一次“大团圆”。尽管对孙家和赵达而言,这个“大团圆”还不能尽如人意,甚至带有丝丝缕缕的感伤。
7月15日上午9时许,记者如约赶到孙华东家。开门的是前一天刚刚返通的孙超,他看上去高而瘦削、倦容犹在。在向记者问过好之后,他便继续坐在那儿看电视。李大姐和孙先生热情地把记者让进里面靠窗口的一间稍亮堂的屋子,并要呼孙超过来陪记者唠嗑。记者说“看样子,孙超还没缓过乏来,福建东南卫视的许编导他们过会儿就来,到时候一起聊吧”。与孙氏夫妇聊天,记者便了解了两个爸爸去接共同的儿子的有关情节。
孙超是7月12日晚23时30分踏上由宁波开往吉林的1366次列车的。正点到达梅河口的时间是14日凌晨4时30分。13日当晚,赵盛强、孙华东几乎一夜未眠。从通化到梅河原本只有个把小时的路,赵盛强却心急得差两三个小时就载着孙华东和福建东南卫视的摄像记者小周出发了。想不到列车又晚点20多分钟,眼看就快5点了才到达梅河口车站。
当赵盛强看着日思夜盼的亲生儿子一脸疲倦地从硬板车厢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孙华东第二天对记者说:“看着他的宝贝儿子坐了30多个小时的硬板车,老赵可心疼坏了,你都没看见当时他那表情……”
赵盛强和孙华东接着孙超返回通化时,已是早上6点来钟了。他们一同来到孙家,李爱野烧了米粥、做了两个小菜让他们吃了早餐。7点半来钟,孙超坐上“赵爸爸”的车一起赶到赵家去看望自己的生母及外公、外婆。下午,又去李爱野的母亲家看望了李家外婆。当时,仍蒙在鼓里的李家外婆还拉着孙超的手说:“看你这手哇,长得跟你爸爸(指孙华东)一模一样。”李大姐说,其实,串子事件发生后,左邻右舍的也有偶尔说漏了嘴的。谁要说“你外孙抱错了”,老人家就会跟谁急,并“回敬”说“你外孙才抱错了呢”。她以为人家在与她开玩笑。
15日上午10时许,已来通十多天并曾成功拍摄、制作《亲人啊,你在哪里》5集串子专题片的福建东南卫视的许金钟编导及录像周力也来到了孙家。在沙发上已昏昏欲睡的孙超被孙华东喊起来开始接受我们的“拷问”。记者便得以坐在孙超的对面,近距离地发问并聆听他的心声。
我问:“两个爸爸披星戴月地赶到梅河去接你,你当时是啥感觉?”孙超看了看我,诚实地答:“说实话,当初找到亲生父母的那份震惊、激动等大起大落的情绪在我心中已逐渐平静了,现在发生的一切我都觉得挺自然。当然,温暖与感动还是有的。”
又问:“听说你的生母暑假前曾去看过你,你们当时都说些什么?”孙超答:“宫妈妈去看我是5月末的事儿。她是和她的同学一起去的。我们当时就是随便聊天,比如我现在的学习、生活状态以及我对未来的打算等。另外,我们还游览了本地的几处风景。”
记者进一步问道:“听说当时你妈妈问你最想谁,你说最想你养母,是这样吗?”
孙超仍望着我,如实地承认:“是的。当时是宫妈妈的同学问我的。后来宫妈妈又接着问:你就不想我吗?我想了想说
‘确实没怎么想’。我现在说话办事,更多地考虑的是我的养父母,我觉得我的生父母毕竟已找到了我,将来要走的路还很慢长;而我的养父母却还没有找到他们的亲骨肉。相比之下,他们也许更脆弱并容易受伤。”
“你说你现在更多考虑的是你的养父母,那么你对宫妈妈说的不太想她是不是也是出于这种考虑而有些言不由衷呢?”面对追根究底的发问,孙超脸上愉快的表情没有了,他声音放低了几许,微垂着头答:“有点儿。她毕竟是我的亲妈妈,怎么能不想呢?何况我一直觉得我的生身母亲很伟大。能在她身边顺利成长的赵达很幸运。我是怕我的养母心里不好过。我相信我的生母能体谅我现在的难处,不计较我……”一直乐呵呵的孙超眼里升起一层泪雾,记者分明从这扇“心灵的窗口”读出他在找到自己亲生父母的同时随即而来的那份茫然无措。我说:“如果有一天,你的养父母找到了他们的亲生儿子,你会选择生活在赵家还是孙家?”孙超稍加思索后回答说:“其实,以我的年龄,毕业后已到了该独立生活的时候了。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当然没必要冷落自己的生身父母。当然,无论何时何地,养父母的似海深恩我是不敢稍忘的。”
记者问孙超处没处女朋友,孙超坦然地说:没有,我不准备在大学处,我考大学时因为坏肚子、流鼻血等意外没发挥好,考上这所大学我自己认为不很理想,我不会过早考虑这个问题。问及孙超将来最想做什么,孙超毫不犹豫地答:经商。我爸爸(指赵)做的生意太小了,也许是受各种条件所限吧。将来我想把生意尽量做大。
孙超对记者说:虽然他现在已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他们在物质上也比较富裕,可他仍会抽时间去参加社会实践,因为“要想适应社会就必须先了解社会”,他说他前一段在给人家送牛奶,现在已作了代理,每月可挣400元;有时还在外企打工、搞促销。他说将来若条件允许,他想让4位老人都跟他在一起……
李爱野告诉记者,孙超最爱唱的歌是《中国志气》和《母亲教我怎样做人》。孙超还曾表示要放弃赵家的财产继承权。记者说,那又何必呢,你是赵氏家族名正言顺的后代,只是因为阴差阳错才使你们离散多年,继承赵家财产是你的权力,这可以让你比别人站在更高的起点上、助你的事业早日腾飞,有什么必要放弃呢?孙超就笑着默认了。李爱野说,前一天晚上孙超非要和爸妈挤在一张床上睡,他爸嫌太挤没过来,结果她搂着儿子睡了一宿。李爱野说孙超依然像从前那样在她怀里贴乎着,一会儿摸摸她的脸,一会儿摸摸她的鼻子,嘴里梦呓般喃喃着:咋就会错了呢?
为迎接两个儿子归来,15日中午,赵盛强在市内一家有名的大酒店定好了包房。11时许,他开车来接孙华东一家先去他家小坐。东南电视台的许编导及摄像随同前往录制节目,记者更是有幸作为朋友应邀加入了他们的大团圆聚餐。孙超坐在赵盛强的副座上。赵盛强则一脸幸福地开着车。坐在后坐的记者问赵先生:亲生儿子回来了,现在就坐在您的身边,您感觉如何?赵盛强发自内心地憨笑着,用暖暖的目光很亲昵地注视着孙超,一边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为孙超捏去沾在后背上的一片碎屑,一边说:我常常想儿子想得落泪,稀罕儿子总是稀罕不够,可是我又不能光顾自己……记者知道他指的是得为还没找到亲儿的孙华东夫妇着想,不得不克制自己强烈的父爱,并在行动上有所“收敛”。
在赵家,记者和赵达于走廊上“狭路相逢”。他看上去很阳光,情绪也很好,上身穿白色短袖T恤衫,下穿深蓝色牛仔裤,头发稍长并自然地蓬松着。一见到记者,他便微笑着打招呼。宫克说,赵达是7月4日由长春返回通化的,紧接着跟她游了趟大连,10日归来。
在酒店一个宽敞的包房里,赵、孙两家和几位记者围坐在一张大餐桌旁。大家刚一落坐,赵盛强便以东道主的身份拿过菜单点菜,赵达站在赵盛强的左侧并弯腰把右胳膊肘拄在他的左肩膀上浏览着菜单,孙超则站在赵先生右则当“参谋”——好温馨的一幅赵氏父子图!记者拿起相机想扑捉这美好的一瞬,遗憾的是孙超却警觉地走开了。之后孙华东坐在了赵先生右边,而孙超则坐在了孙华东的右侧,赵达顺势在赵先生的左侧就坐;赵达的外面坐着宫克,孙超的外面坐着李爱野;记者和许编导则分别坐在宫克和李爱野的身边。
菜很丰盛,赵盛强还特意点了两个孩子爱吃的菜包和紫然心管等。之后大家频频举杯。除了记者和许编导两个外人向大家祝酒外,宫克举杯祝赵、孙二位做父亲的真能有大山一样厚重、大海一样宽广的胸怀,容下常人不能容之事,并祝两个儿子在今后的岁月里能和睦相处,用男子汉的胸襟雅量包容对方。孙超和赵达也互相敬酒,表达了像亲兄弟那样相处的共同愿望。
孙华东面对东南卫视的镜头对未曾谋面的儿子及家人说:也许你们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却出于某种顾虑让你们没法站出来相认,其实大可不必。许多事我都能看得开,我只是想要知道我的亲生儿子现在在哪儿,见见他长得什么模样。希望你们早日消除顾虑……赵达则对自己不知身在何方的生身父母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渐渐适应了目前的状况。也许你们此时就坐在电视机前,我想见你们的心情依旧很迫切,希望你们能怜惜一个做儿子的心情,早日传来你们的消息。李爱野看上去一直很压抑,话也不多。赵盛强则一脸委屈地说:事实证明,这些年我怀疑儿子不是自己的也没错呀。可她(宫克)就是不松口原谅我,不管我如何表现……两个儿子这时站起来纷纷为爸爸“求情”——你说原谅爸爸我们才能干杯,要不就不干。宫克见状,说:我在乎我的两个儿子,“原谅也只是伤害过后的理解吧”,两个儿子仍不依不饶——不行,要说原谅还是不原谅!宫克只好说:看在两个儿子的面上,我原谅他了!这时,在坐的每一个人都鼓起掌来,并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最激动的要数赵盛强了,因为自从找到儿子以来,他第一次听到宫克在人前正式说原谅他的话,有这么多人为他作证,他大可以把心放下了!
午饭过后,赵盛强开车去参加体校的集体活动,李爱野去二商店上班站柜台。记者随孙华东、宫克一行又回到赵家。按许编导的“摆布”,赵达和孙超上赵家五楼的卧室去拍摄有用境头。临走前又约定晚上再到新站广场拍赵达的“业余生活”——溜旱冰的场面。
宫克拿出3张照片给记者看。是前两天她陪赵达去大连玩55米蹦极时留下的一组境头。赵达一边看照片一边回忆当时惊险、刺激的场景,还不时向记者描述着,他说这是目前世界上最高的蹦极。记者问他当时害没害怕,他说还好。
在一旁看照片的孙超说,过两天他也要去大连。孙华东问他去那儿干啥?他说:去蹦极呀。
不一会儿,赵达与记者等说声“Bye-bye”,便出去找同学玩了。孙超在赵达走后,拿出赵达的旱冰鞋在“赵爸爸”的办公室地面上练起来。他说晚上他也要去新站广场溜旱冰,和赵达一起。孙华东一个劲儿叮嘱他“小心,别碰坏了家里值钱的东西”,而孙超却再没有了初来赵家时的那份拘谨。显然,在这儿,他已日益找到了“家”的感觉并明了自己在这个家中的位置。而在餐桌上,当宫克当着大家的面与赵达亲热并两次伸手为赵达擦拭脸上的微尘时,从孙超静静注视的眼神里,记者却分明读出了几许失落与“忌妒”。
这期间,宫克则津津乐道地历数着赵达除了学习好之外的种种“过人”之处:赵达歌唱得棒,口才好,溜旱冰在新站广场目前还没有发现比他更好的,几个小孩都瞅准了他并想拜他为师。此时的孙超看上去有些落落寡欢。宫克问他:你会游泳吗?孙超答:不会。宫克感叹道:我的天!赵达游得可好了,仰泳、蛙泳的各种姿势都会,而且一气能游好几个来回呢。孙超说:上哪儿游啊?宫克说:你们学校没有泳池?那就去游泳馆呗。孙超说:那多破费呀……
从举手投足间,记者已分明扑捉到在孙超身上贫民化的质朴和赵达身上优越的“贵族气”。
在赵家,记者还看到厚厚一叠信,是全国各地发来的,不少是写给赵达的。宫克说,还有许多呢。
临走时,宫克还悄悄问记者:你对赵达和孙超哪个印象更好?记者答:各有千秋。孙超比较朴实、单纯、厚道,但有时缺乏自信,有点儿怯场。赵达是个少有的聪明的孩子,天份很高,再加上成长环境的熏陶,使他比一般孩子要自信、自赋,许多场合他都可以挥洒自如。但我觉得他俩的个体差异除了天然因素,在很大程度上是生存环境和物质条件造成的。宫克说:也许有点关系吧。
记者知道:看似风平浪静的两家人,心中却始终有一片海在翻滚着滔天巨浪——莫名其妙地被愚弄了21年的骨肉亲情及至今仍然不知亲人在何方的人,无论有如何的胸襟雅量,这口气是断然难以下咽的!毕竟21年前,他们是花钱买服务的。而医院却给了父母以假儿子,给了儿子以假父母——作为正常的消费者,他们的权利被严重侵害了,他们要向有关部门讨还公道!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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