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上帝有个约21-22
(2010-01-12 10:5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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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一分钟,妖魔变成了人?
陈步森案的突然公开,在樟坂引起了轩然大波,读者大量投书《新樟坂报》展开了热烈讨论,争论的焦点在于:应不应该给陈步森宽大处理?一度有一边倒的观点认为,陈步森是一个彻底悔改了的罪犯,应该给予宽大处理。因为长达半年的和被害人家属的交往,可以证明陈步森已经痛切悔悟。有人甚至荒唐到要求把陈步森无罪释放,说这样的人就是放出去也不会再危害社会。
曾经因此获得成就感的记者朴飞今天却遇到了一件让他心惊肉跳的事情。他刚上班进到电视台自己的办公室,收到一个快递邮包,当他打开邮包时吓得魂飞魄散:里面装着一条花蛇,一下子飞到地板上乱窜,整个办公室乱成一团,大家纷纷躲避,发出尖声怪叫。邮包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罪犯的帮凶,你没有看到被害人的血吗?你没有听见她痛苦的哭泣吗?
朴飞不知道这种威胁从何而来,他的心开始哆嗦。主任把他叫进办公室,说,人家寄邮包来也有他的理由,谁叫我们偏听一面之词呢?朴飞说我没有不采访被害人啊?是她拒绝采访。主任问他,谁能证明?谁也不知道她拒绝采访,你就是要千方百计采访到冷薇,否则就说不清楚。朴飞说,好吧,我想办法。
实际上在朴飞决定再度采访冷薇的时候,冷薇自己的心情也已经发生悄然变化。当她看到报纸和电视上同情陈步森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时,心里涌起了极大的仇恨。冷薇回到家里是一个标志,在这个家里她轻而易举地回忆起了她和李寂共同生活的种种片断,也许当初她早些回家就可能很快痊愈。她从一个太长的梦中突然醒来,内心引起的震荡无以伦比:丈夫被杀了,自己却和凶手好了半年多。只要一看到李寂的遗像,冷薇的自责就如同排山倒海,她伏在遗像上痛哭,泪水把像片浸湿变形。
母亲看到女儿如此伤恸欲绝,也难过得无法自持。她抚摸着女儿的背说,孩子啊,你可别这样一直不停地哭啊,你的身体都要哭坏了。。。。。。这事不怪你,都怪我,是我把狼引来的,我对不起你。我怎么也想不到小刘会是杀人的凶手啊。
淘淘不懂事,竟然哭着要见小刘叔叔,惹得冷薇火起,所有的愤怒和愁烦集中到一起,她拎起淘淘就是一阵劈里啪拉乱打,孩子大声哭号。母亲一把从女儿手中把淘淘夺过来,说,你拿孩子出气干嘛啊?他能懂什么啊?淘淘大喊,妈妈坏,妈妈坏,我要小刘叔叔,我要他给我做地瓜车,我要地瓜车!
孩子的喊声像针扎在冷薇心上。她跪在李寂的遗像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说,李寂,对不起,你看我把这个家带到哪里去了?李寂,原谅我,我们被人骗了,我不是故意这样的,李寂,你不要这样看我,我病了,才被人骗的,我会给你讨回公道,亲爱的,你什么不来把我一起带走?。。。。。。冷薇哭得浑身颤抖,扑倒了地上,像死了一样。
朴飞就在这时打通了冷薇的电话。他很意外地获得了冷薇同意采访的要求。
不到半小时,朴飞就带着人马到了冷薇的家。朴飞后来描述他第一眼看到冷薇的情形:她穿着一身全黑的套装,脸色苍白,眼睑边留有泪痕,那是一个典型的孀妇。她会在不经意间打一个寒颤,好像被冷风吹到一样。说话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她的身后,摆着李寂的遗像,正好卡在摄像机的画面里,使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就像在为李寂伸冤似的。
朴飞开始提问。冷薇的表情迅速聚集了可怕的愤怒,她称这半年来发生的事完全是一个骗局,她是最深的受害者,因为她有病,所以没有意志能力和行为能力。她说,我爱我的丈夫,我非常爱他。。。。。。说着她对着镜头失声痛哭。朴飞事后没有剪掉冷薇连续的哭泣镜头,这个镜头长达一分钟。这是樟坂电视台播出史上从未有过的镜头,当一个伤心欲绝的女人对着镜头哭泣长达一分钟,你的承受力可能面临考验。但朴飞没有打断她,他静静在等待。冷薇哭得浑身颤抖,朴飞只是一个劲儿递上手巾纸。
冷薇哭到无声,好像进入一片寂静。后来朴飞问她,有人说,因为陈步森已经悔改,所以应该原谅他,你认为应该原谅他吗?冷薇的目光涣散,说,把我烧成灰也不会原谅他,他就在我的眼前,把我丈夫的脑袋砸碎。。。。。。说到这里她又泣不成声。采访好几次被这样的哭泣打断。。。。。。他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能解决我的痛苦。朴飞说,可是,他现在已经被抓住了。冷薇说,公义来得太迟,他这是永远当得的报应,我告诉你,也对所有要支持对他作宽大处理的人说,你们死过亲人吗?你们在失去亲人之后,又遭遇过欺骗吗?我都经历过。朴飞说,也许陈步森没有骗你,也许他真的悔改了?冷薇问,谁知道?你知道吗?朴飞摇头,我,我不知道。冷薇说,没有一个人相信,只有他自己。谁能证明他是好意?谁又能证明我不是掉入了一个陷阱?朴飞回答,没有。冷薇说,可是,他却赢得了那么多的社会同情,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说着她又掩面痛哭。朴飞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冷薇没有一句话在指责他写了那篇文章,但冷薇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这时,他的眼角看到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人像,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凶手。画上扎了好多图钉。朴飞内心掠过一种可怕的感觉。
冷薇对着镜头长达一分钟的哭泣,对观众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力。该期节目播出后,在樟坂引起了很大的震动。电视台在街头随机采访了五十名观众谈对陈步森案的看法,有四十四人倾向于严厉处置凶手。与节目播出前的情形发生了逆转。大部份人认为,作为一个凶手,取得了比受害人更多的同情的确是不妥的。有人分析之所以对李寂关注不够,是因为群众对官员的同情会低于对一般民众,他们对官员的被害的关注是冷漠的。但自从冷薇对着镜头哭泣一分钟后,至少有一半的人转而同情冷薇,并开始怀疑陈步森长达半年的古怪行为的动机。
但朴飞和他的主任都没料到,后来出了一些麻烦。支持陈步森的观众竟然来到了冷薇的住处,要求和她见面。他们和冷薇进行了半个小时的谈话,劝她放过陈步森一码。冷薇把他们轰了出去。支持冷薇的观众得知消息,也赶了过来,双方产生了冲突。大约有五十人左右,在冷薇家的楼下先是口角冲突,后来大打出手。支持冷薇的一方说,你们没有权力要求被害人赦免。支持陈步森的人反唇相讥,如果我们没权力要求被害人赦免,你们也没有权力要求加害者忏悔。因为他已经为他的罪忏悔,付上代价。警察在二十分钟后到场,劝离了冲突的人群。
这条消息也登上了报纸,陈步森案的争论果然持续发酵。当它登录网络后引起了更大的影响力,首先转载《观察》现场节目文字和音频的《探索》网站的点击率大增,达到了十万人次。几千个帖子上传,支持陈步森和支持冷薇的人数旗鼓相当。问题的焦点集中在两个问题上:第一是关于陈步森案的处理,即陈步森的行为能否使他获得一定程度的从宽处理?第二是深入的理论探讨,妖魔真的变成人了吗?
陈步森在看守所看到了有关消息。自从进到看守所之后,陈步森的话变得更少了。他不想回答同监室的其他犯人的问题,所以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谁。但陈步森老老实实地履行一个后来者的义务,担任了号子里的最繁重的劳动:给水池打满水,给全号的人洗衣服,打开水,一天刷两次厕所。号子里的人看着他很奇怪,因为陈步森出奇地顺服。直到电视播出他的节目后,全号的人才恍然大悟:他就是李寂案的主犯。牢头吓得一直向陈步森献殷勤,要把牢头的位置让给他,陈步森说,你还是做你的班长,但我不想洗衣服了。杀过人的嫌犯有一种天然的威慑力。
就在节目播出后的第三天,陈步森被通知有人见面。他感到很诧异,以为是沈律师来。结果来的人是苏云起。苏云起是社会服务志愿人员,通过沈全获得了监狱管理局的许可,得以见陈步森。陈步森看到苏云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鼻酸,好像见到父亲的感觉。苏云起问他,在看守所生活怎么样?陈步森说我很好,请苏云起放心。苏云起说,你表姐不能进来,她托我问你好,本来她带了好吃的给你,可是这里不让带食品。这时陈步森问,我表姐是不是离婚了?苏云起说你怎么知道?陈步森低下头没吱声。
苏云起说,别为那些事烦恼,你要相信,你已经从罪中释放了。陈步森说,我不烦恼。苏云起说,你也从人与人的伤害中得释放了。陈步森不说话,脸上露出难过表情。苏云起说,你不想问冷薇的事吗?陈步森很快地摇摇头。苏云起说,她真的受到了伤害。她醒了,一切都想起来了,她需要时间。陈步森说,您能不能去看看她?苏云起说我会去的。我今天来还想说的一件事,就是你能不能利用这段时间,把这一段的事情写下来,把感想也写下来。陈步森迟疑地想了想,说,我写不好。。。。。。苏云起说,不是写得好不好的问题,是把见证记录下来,你怎么做的,怎么想的,就怎么写,就是这样。陈步森说,我试试吧。苏云起说,那你保重。
就在苏云起起身要走的时候,陈步森突然问,苏老师,我真的悔改了吗?苏云起说,你怎么会突然想这个问题?陈步森说,我表姐夫说,不可能在一分钟妖魔变成人。苏云起问,你自己也不相信,是不是?陈步森就沉默了。
。。。。。。苏云起说,就算是个强盗,只要他真心在心底悔改,之后他什么也没做,却在乐园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步森不吱声。苏云起说,你做的比强盗更多,但不是因为你做了事你才得自由,而是因为你的悔改。不是行为,而是相信,相信自己已经悔改,已经洁净。
苏云起离开的时候对陈步森说,不要疑惑,还是要相信。正如你认识了我苏云起,即使你以后不再看到我,你也不能否认有苏云起这个人。这是我说过多次的。你看到的东西是不会忘记的。不要相信你做的,要相信你看到的。
二十二、苏云起和陈三木的比较
凌晨五点钟,苏云起就起床了。这是他多年的老习惯了。在他年轻的时候,必须在凌晨起床去海鲜市场标鱼,就是竞标鱼鲜。在海上捕了一夜的渔船回到码头,它们带回新鲜的鱼获,苏云起要很早到码头才能标到上等的黑鲔鱼。那时的苏云起是一个起早贪黑的鱼贩子。后来,他渐渐脱离了贩鱼的行当,但起早的习惯保留了下来。现在,他仍然在四点半就醒来,五点已经穿好衣服,读一段圣经后,苏云起开始上网看各地的消息,吃早餐。七点钟准时到达辅导站。
苏云起现在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昨天的报纸。报纸上有关陈步森的报道口径并不一致,争论的焦点在于陈步森到底是在作秀还是真正已经悔改。实际上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苏云起很清楚。但新闻喜欢的不是解决问题,它只呈现。有一份报纸提到了陈步森的少年,它指出陈步森的犯罪可能跟他的少年父母离异和被遗弃有关。只有这一份报纸比较深入地谈到了犯罪的原因。
苏云起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过去。虽然他和陈步森的少年不能简单比较,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比一般孩子艰辛。苏云起是个孤儿,他的父母是山村的农民。在苏云起的记忆中,父母亲永远是沉默寡言的,也许他们已经被贫穷压垮了。苏云起记得他的少年记忆就是饥饿,无休止的饥饿,饿到一个程度,走路东倒西歪,浑身冒汗。
早上,全家人喝像水一样清的稀饭汤,就着地瓜渣,一种用红薯制作地瓜粉之后留下的残渣。苏云起的记忆中,他一整天就不停地放屁,然后不停地找东西吃。他翻箱倒柜,找不到任何可以入口的东西。有一回,他竟然把母亲炒菜时用来刷锅的肥肉吃掉了,这块肥肉是每次炒菜用来在烧热的锅面上抹一把,让菜带点儿油腥的。父亲把苏云起吊在门前的一棵枣树上,然后干活去了,他被吊了整整一天。苏云起因为常年少吃荤腥,一整块肥肉一下肚就像一包毒药进了他的身体,苏云起发生了大腹泻。他双手被吊起来,屁眼里却不断往外冒粪,他就这样拉了一裤子,全是水样稀便,他们当地的话叫“打水泻”。腹泻把苏云起折磨得奄奄一息。到了下工的时候,父母亲回到家,父亲看见他的裤子全臭了,粪水往下滴,儿子浑身颤抖,就把他放下来。母亲抱着儿子痛哭。可是苏云起一点儿也不怪父亲,他觉得自己不该吃那块肥肉。但他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会如此饥饿?如果人的一生就是为了摆脱饥饿,那多么无聊。他在同村的一个伙伴那里看到了一本叫《路标》的书,说的是苏联人和中国人的故事。上面描述的人的生活是很快乐的,除了吃还有很多好玩的事可做,可是苏云起的记忆中,他们成天除了找吃的就没有别的事可做,因为他们就是找上一整天也吃不饱。
苏云起满山遍野找东西吃。他一边放着屁,一边在山上乱闯,寻找可以入口的东西,腹中的饥肠的轰鸣敲得他脑袋发昏。苏云起吃遍了山中的小果子,有酒味的“水淋子”,吃了满口黑的“乌志子”,还有涩得入不了口的山柿。可是这些东西吃了会加剧饥饿感,必须找些荤来。苏云起就用蜘蛛网丝粘在竹杆上去粘知了,然后烤着吃。有一天,苏云起在嘴里塞满了蚂蚱,结果昏死过去,睡了三天三夜。父亲请来巫师驱邪,因为吃蚂蚱是被鬼跟的标志。
苏云起醒来时,说了一句话:爹,我饿。
母亲大哭,和父亲吵了一架。她埋怨父亲无能。
第二天,自尊受到伤害的父亲因为无能无知,竟然疯狂了,提了斧子砍死了母亲,追着苏云起也要砍。这个男人已经完全绝望了。苏云起撒开蹄子跑,终于跑出了父亲的死亡威胁,但当他回到家时,发现父亲已经跳崖自尽了。
这就是苏云起的少年。他成了孤儿。在农村,死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事,有时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生了。他认为,是饥饿杀死了父母,他一点儿也不埋怨父亲,因为没有体验过极度饥饿的人是无法知道的,在临界点上的人会出现精神错乱。这怪不得他们。即使他们活着也没有意义,也是死皮赖脸地在这世上无耻地熬着。比一条成天找食的狗都不如,因为狗不像人那样焦虑。
苏云起开始了他要解决饥饿的努力。他走出了山村,来到了城市。那时的城市正在迎来新的时代,赚钱的机会来临。苏云起和本村的一个叫山杏的姑娘一起来的,她知道苏云起为什么拚死要走出山村,她亲眼看到了他父亲的尸体被抬回来。
苏云起和山杏先是在城市拾破烂,不到半年,就成了这里的破烂王。苏云起用赚到的钱去补习班上了一年的课,考上了大学。这是他的美梦:他知道他和父母贫穷的原因就是因为没有文化。但苏云起在上完大学之后,很奇怪地没有选择上班工作,而是下海当了海鲜贩子,原因很简单,上班不能赚到足够的金钱,不能有效地改善生活,苏云起的所有目标就是有钱,他和山杏在海鲜市场起早贪黑,就是为了赚足金钱。他在大学学的是心理学和经济,有两个学士学位。所以他有足够的脑袋击垮对手,垄断了码头的海鲜批发。
苏云起有钱了。可是他却对吃喝失去了兴趣。他天天和海鲜打交道,看鱼翅也不过如此。他对山杏说,完了,我现在有钱了,却不会享受了。
他的朋友对他说,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如人好玩。苏云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女人。可是,苏云起到现在为止,还没玩过女人。
可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苏云起堕入了深渊。他在KTV玩了很多女人,也认识了很多朋友。他开始习惯于背着妻子山杏在外面和女人过夜,后来玩到一个程度,朋友们把几个女人带到一间他们公共购买的公寓,一人一间,胡混一夜。苏云起完全丧失了生活目标,因为他的理想是要吃饱、改变饥饿的命运,现在他不饿了,目标就失去了。他只有跟着那些会玩的人玩女人。苏云起对这个社会有一种仇恨,觉得他的童年和少年苦不堪言的生活是命运对他不公,现在他要加倍索回。
可是苏云起毕竟不像他的朋友,他在玩女人的时候,心中始终有些害怕,眼前老是闪动山杏的影子。过去苏云起是恐惧没有饭吃,现在他心中平添了另一种恐惧:因为玩女人害怕妻子。
有一次他和朋友把女人带到公寓,一共是三个女人,三个男人。朋友当场玩一种当时很流行的游戏,就是把一叠钱摔在桌上,然后三个男人在一个房间里分别和三个女人性交,谁的时间长谁就得到那笔钱。那一天苏云起突然想起了妻子,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产生了极大的恐惧,觉得自己像鬼一样,非常无聊和无耻。因为他看到了一幅可恶的画面:另外两个朋友为了坚持更长的时间,竟然先去厕所手淫,据说手淫完后再行性交就会挺很长时间。苏云起看到他们眼睛发直地拚命手淫的样子,突然间想呕吐。他在那一刹那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叫“堕落”,心中就一抽。等到苏云起面前的女人脱了衣服,那女人的腿间竟然流出血来,她对苏云起说,大哥,对不起,今天我来大姨妈,你能不能轻点儿。苏云起看着她可怜的哀求的脸,突然有一种心碎的感觉,觉得她好像自己的妹妹一样。苏云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干出这样的事,就像在强奸自己的妻子。他冲出公寓,外面在下雨,他就冲进外面的瓢泼大雨中。
苏云起回到家对着妻子痛哭了一场,山杏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苏云起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贱。就这一个字。他知道了,人可以这么贱。从这一天开始,苏云起知道了自己可以这么坏。这一段可怕的经历他从来没有对妻子说,完全封存在记忆中。因为苏云起心中巨大的恐惧告诉他:没有一个女人会容忍这种可怕的堕落。苏云起也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起,所以,这是苏云起自己心中永远的秘密,它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时时提醒他:你别骄傲,你不过是一个贱人,坏人,你经历过了世界上最可怕的罪恶。你是有罪的。
所以,当周玲来找他,告诉他关于陈三木出轨的事时,苏云起并不觉得奇怪。周玲为了向苏云起解释自己和陈三木离婚的原因,终于说出了有关陈三木的秘密。她用了“无耻”和“极度恶心”的词汇来描述陈三木的行为,可是苏云起听来都不过如此,因为他知道,知识的多寡并不能改变人的道德,有文化的陈三木搞女人和没文化的陈步森悔改,都是可以理解的事。当年自己读了四年的大学,拿了双学位,并没有使他免于堕落,反而更加猖狂。也许他不上那个大学,还没有那个胆子如此放浪形骸。知识加剧了罪恶。
所以,他对周玲说,无论陈三木做出什么行为,都不奇怪,无论他是教授还是民工,只要他是人,人就是有罪的,会做出任何你能想象的可怕的事。
陈三木和周玲的关糸逐渐破裂,源于他和千叶关糸的不断深入。
陈三木觉得自己的性问题解决得十分妥贴,也很智慧。他基本上不和周玲作爱,但周玲居然没有意见,这让陈三木很放松。陈三木慢慢的相信自己“两个专一”的婚外恋合理论是正确的。只是他无法维持和两个女人正常的性生活。这可能是一个要继续解决的学术难题。
但不久之后,陈三木和千叶开始出问题。这种感觉先是从陈三木这里出现的。陈三木在千叶考上他的研究生不到半年,就发现她远远达不到一个研究生的基本能力的底线,甚至达不到一个大学生的水平。陈三木产生了恐惧。因为千叶完全是他在利令智昏下通过运作招收进来的,如果她甚至无法完成论文答辩顺利毕业,陈三木将名誉扫地。可是,当时陈三木完全没有注意千叶的这些问题,他彻底被她的美貌吸引,甚至不惜偷考卷泄密帮她考试。
现在陈三木开始承受代价,他必须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讲,她才能把课勉强听懂。这让陈三木大为失望,甚至对千叶产生厌恶的心态,有一次陈三木给研究生上大课,她竟然不知道尼采是谁,在场的人大笑,陈三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像丢脸的是他。陈三木克服这种难受心情的唯一法宝,就是每周两次的和千叶作爱,在这个时候,当陈三木抚摸她雪白的胴体,注视她傲人的身体曲线时,他会在瞬间感动,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美丽的女人体,这也算是千叶的优点吧。陈三木在快感的巅峰,忘记了一切错误。
但麻烦接踵而至。千叶开始让陈三木为她大量购物。先开始是陈三木主动要给她买衣服,可是一到商场,陈三木就傻眼了,千叶每买一件衣服价格没有在千元以下的。陈三木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爱面子,无法当场说出对千叶的不满,这是情人关糸的最低底线。但陈三木看到千叶每次都一连买好几件衣服时,脸还是青了。对于他的收入,这种消费方式是灾难性的。最多的一次陈三木一共给千叶买了一件羽绒服、一个套装,一套休闲服和两双鞋子,一共划掉陈三木卡里六千六百块钱。
刷卡的时候,陈三木突然从内心十分厌恶眼前这个女人,他怀念起妻子来,他很少陪妻子上街,周玲买衣服从来不会超过七百元,她总是在换季时买打折衣服,不追求时髦,有一次是陈三木硬逼着她买了一套一千元的套装,为了上班穿的。周玲还一直说划不来。
千叶看陈三木不高兴,也臭下脸来。回来后陈三木说,你不高兴啊?千叶沉着脸说,起码的风度都没有,你就舍得让一个这么美丽的女人衣裳褴褛?陈三木心一酸,觉得她可怜了,就抱住她,说,不,你就是要把全世界买下来,我也愿意,我知道我辜负了你的美丽,对不起。
陈三木后来真的在想,也许她是对的,这样美的尤物,穿几件衣服有什么。可是这与他一贯的观点是相反的:他强调人的精神性,对女孩子沉湎于打扮十分反感。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陈三木开始不知不觉修正了他的观点,也许只是为了说服自己吧。
可是接下来仍然麻烦不断。
衣服之后是首饰。陈三木在千叶的要求下,先后给她买了两条白金镶钻项链,五个玉手琢,两个钻石戒指,十几付耳环,其中三付也是镶钻的。后来她嫌那两条项链镶的是碎钻,又换了两条一克拉的全钻。陈三木对千叶的厌恶到了一个地步,有一次当着她的胴体阳萎了,不能勃起。陈三木觉得这个女人越来越讨厌了,跟一般的女人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拥有一副好身体罢了。
这时,陈三木和周玲的关糸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和周玲开始各自花各自的钱,陈三木把存款全花到千叶身上,这使得陈三木的手头立刻变得无比紧张,他开始感到惶恐。虽然房子的按揭由周玲负责,可是陈三木最近花钱如流水,到了存折上只剩下不到一万块钱的时候,他还要每月付千叶的房租,付不到几个月,他就要开天窗,陈三木才猛醒过来,感到大难临头。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千叶居然对他说,我住在学校门口,你老来,太招摇,我想换个远点的地方住,要买辆车。陈三木突然就爆发了,说,你啊,真会花钱,怎么搞的!千叶看着他,不说话了。陈三木和她对视着,千叶只是冷冷地看他,说,我怎么啦?你一周来两回,夫妻生活也不过如此吧。陈三木想说你又不是妓女,话还是没出口。千叶说,你可以给你老婆买车买房,我呢?我无名无份,躲在这里当你情人,买车又怎么啦?过份吗?谁说情人不能买车?不,你应该比对老婆更好地对我,因为我忍气吞声,付出比她更多。你要娶两个女人,就要有能力养活两个女人!吃两份菜,却只付一份菜钱,好意思吗?
陈三木羞愧得低下了头。他发现这个女人不简单。他也无法反驳她。他整整一夜没睡,进入痛苦的煎熬。他想能不能和她分手?可是陈三木隐隐觉得,分手将导致她爆发。不分手自己的财务马上就要开天窗。到了凌晨,陈三木终于投降了,他一个人破天荒地对着被子,流下了眼泪。他决定天亮后找他的一个学生,叫王强,到他公司去兼职。
学生对老师要去做他过去从来不屑一顾的工作感到匪夷所思。他的公司是经营电讯和PC的,实在不适合陈三木,他对老师说,要不这样,我有一个朋友是开文化公司的,做广告业务和电视节目的,你去那里好了。
陈三木到了那家公司,为他们策划电视节目和写纪录片稿。可是第一次策划下来,老板就和陈步森商量,说陈三木的策划案不具有可实施性,像一篇论文。陈三木说,我研究过国外的电视文案,就是这样的。老板说,可是这是中国,我们要在央视播出。陈三木忍住怒火修改了一遍,还是被老板退了回来,说,对不起陈教授,你的案子中缺乏电视元素,你让主持人什么话都讲完了,别人讲什么?陈三木说,这是主线,还有副线啊。老板说这不是主线副线的问题,电视节目不是讲座,要让人看得下去。陈三木就火了,把案子一摔,说,你们这些破观念,庸俗不堪,我做这个已经是强忍怒火了,按你说的改了,其实我从头到尾就恶心。老板脸沉了,陈教授,你这样说什么意思?不是我要请你来的,要不是王强推荐,我找你干嘛?活不精不说,还要我这么高的报酬,你爱干不干吧。
陈三木痛苦得全身发抖。他想,我堂堂一有名的教授学者,堕落如此了吗?他离开了公司,到手的鸭子又飞了。可是现实的问题紧逼着他:钱。
走投无路的陈三木终于忍着自尊崩溃的压力,第一次伸手向人借钱,他开口向王强借十万元,结果竟然遭到婉言拒绝。学生知道他连一个策划案都写不好,以后怎么可能还他的钱。他对陈三木说,老师向学生借钱,这传出去多不好,我怎么着也要给老师面子,师生不言借,这样好了,我先支两万元给老师,不用还了。陈三木说这不行,我一生从不白花别人的钱。学生说,这样,就当我聘老师到我的公司的订金,这样可以吧。陈三木说,这样还行。学生说,以后你每周来一次公司逛逛,给我公司挂个顾问,你喜欢就干点儿,不喜欢就跟我聊天好了,我给你每个月支五千,单个案子另计。
陈三木知道学生并不在乎他,这简直是在给乞丐发钱。陈三木的自尊心像被刀割开一样,他在心里咒骂千叶。学生凑过来问,老师,是不是最近遇到难处了?陈三木说没有没有。学生不吱声,悄悄地打开电脑,上面展开一个网页,有一条内容险些把陈三木打昏:女研究生原是妓女,为雪耻傍上大教授。当学生打开那个女研究生照片时,陈三木差点儿昏过去。
居然是千叶的照片。
学生小声对陈三木说,我理解老师,绝对理解,老师放心,现在没有出现你的照片。只有她的照片。
陈三木问,怎么会这样?
学生说,她自曝的。她没有告诉你吗?她是不是真的妓女身份,现在是个谜,但这绝对是她自己曝光的。你要小心,老师。
。。。。。。好久,陈三木才对学生说,你是不是看不起老师了?
学生说,哪里哪里,现在这算什么,老师能弄到这种尤物,说明老师就是老师,学生永远是学生。
陈三木说,求你一件事,这事儿你可谁也不能说。
学生说,我那绝对不可能,问题不在这里,在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她到底是什么人?这令人疑惑。老师,你可得要小心了。
陈三木身上被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预感到可怕的危险慢慢向他倾压过来,陈三木充满了恐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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