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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因梦:我前世穿过僧袍
美女演员、李敖前妻,那时她叫胡茵梦,是耀眼的明星。她形容自己“特质是一个好奇的人”;她随缘,也不想被任何系统捆绑,包括身份和盛名。
现在,她仍然活跃在公众面前,只不过变成了胡因梦。
南都周刊记者 石磊 海口报道
4月1日,海口文华大酒店咖啡厅,胡因梦与记者对话。林萌 摄
当“茵”变回了“因”,胡因梦决绝地跟33岁前的生活告别,仿佛离开那个草字头才能还她人生本来的意味。
20年来,胡因梦做翻译、做单身母亲、做“身心灵课程”的引领导师,但电影明星、李敖前妻,过时的身份仍然镶在她身上。
她抱歉地笑着跳向电梯,她深深地自然地凝视着人,她嘴角随时绽放笑容,这是53岁的活泼的胡因梦。
只有面对她,人们才能真正确定,那个“又漂亮又漂泊,又迷人又迷茫,又优游又优秀,又伤感又性感,又不可理解又不可理喻”(李敖评语)的女性已经进入了历史故纸堆,现在的胡因梦,向四方散发着安详柔和的气息。
4月1日,胡因梦带着两本即将出版的新书踏入大陆,此行还将为“身心灵工作坊”选址。在海口文华大酒店咖啡厅,她一眼注意到了同座一名女子的眉心痣,“那个是好痣,有一种佛缘在里头,但好像又残留了一些欲望要完成。”她说完大笑,笑声透彻而又节制。
18岁的胡因梦。
原谅伤害你的人
南都周刊:你的人生有过那么绚烂的时刻,怎么一下子就放下了对外在的关注?
胡因梦(沉思一下):一天到晚化个大妆、搞头发,也搞累了。19岁时我就在纽约见过最Top(即“顶尖”)的设计师、最Top的模特,都看得差不多了,我就知道不过是这样子:一天到晚都在秀,参加party,打扮得美美的,每个人都非常傲慢,不可一世,那有什么意义。
南都周刊:那种气焰说明了什么呢?
胡因梦(以下简称“胡”):里头是非常脆弱的,只要有一点点不完美就动摇了。那种折磨方式太神经质了。
南都周刊:但还是有很多人不了解现在的你,他们知道的胡因梦还是台湾第一美女、李敖前妻,这些标签还会跟你很久,会觉得无奈吗?
胡因梦:早就认了,哈。
南都周刊:会不会碰到有人跑来问些让你哭笑不得的问题?
胡因梦:今天我坐计程车从家到机场,那个计程车司机认出我是谁了,“二林二秦”(“二林二秦”时代,即上世纪70年代台湾电影文艺片盛行的时代),我的天哪,“琼瑶电影”已经距离我十万八千里了。(笑)后面所有的发展他完全不知道,还是停留在那个时期,你完全无从解释起,而且他也不想听。
南都周刊:你能满足他吗?
胡因梦:毫无关系了。他讲他的,我就听听,应付一下(笑)。
南都周刊:不会有一点点抗拒和反感吗?
胡因梦:抗拒是很消耗能量的。
南都周刊:是不是人都得学会跟内心的恐惧共处,跟别人带给自己的伤害共处?
胡因梦:这些都叫做被外境所转。大部分人永远都在被外境所转,做不了主,别人怎么看你,对你怎么评价,你马上受影响,没办法不起反应。所有的事情关键在于不要被外界所转,要做自己的主人。
南都周刊:难道要对伤害自己的人说我原谅你,再跑去面对吗?
胡因梦:假装做出来,你身体里面的能量体会紧,(因此)必须真的从里面释放。有时你面对的是李敖这样的人,他不见得真的跟你和解,会认为你在用技巧,你也不必一定要面对面,最主要的是内心(释放)。
南都周刊:这个道理很多人懂,但做到好难。
胡因梦:这是修行功夫。
南都周刊:诅咒别人也会有效吗?
胡因梦:(大笑)其实有效。但诅咒一个人,你认为影响了这个人,(难道)不会影响你的身体吗?它不是个善念。善待别人也是善待自己。
背景:胡因梦年轻时桀骜不驯地生活,曾与李敖有一段三个月阴差阳错的婚姻。27岁时,胡因梦与李敖分手,接下来一场侵占财产官司让两人仿佛水火不容。之后李敖一直对前妻毫不留情地声讨,毫不留情地嘲笑她的抑郁症。
胡因梦和李敖。
红尘是修行的场所
南都周刊:你不止一次提过,克里希那穆提(印度哲学家)的思想对你的影响很深。
胡因梦:第一次看他书的时候,我如丧考妣,关起门来号啕大哭。
南都周刊:击中了你内心?
胡因梦:完全击中。我觉得他已经体会到了人在世间受苦的真正原因,(我)有痛苦的经验,马上就知道他讲的是核心。
我小时候最大的痛苦是母亲的生存恐惧,她对金钱的恐惧,那种焦虑,等于一生都被钱所奴役。她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还要把她的价值观建构在她身边重要的人身上。她不知道这会多么大地扼杀人的快乐。可是她领会不到这里面的扭曲和痛苦。
南都周刊:你的思想受宗教影响深还是哲学更深?
胡因梦:都有。我比较不强调宗教,事实上应该说是哲学、心理学和灵性,还有身心灵整体健康,这跟教派没有关系。
南都周刊:前段时间,电视剧《红楼梦》林黛玉的扮演者(陈晓旭)看破红尘出家,有没有人问过你会不会出家?
胡因梦:(笑)我前几世早就出过家了,有好多高人看到我都说,你以前穿过僧袍的。包括南怀瑾。那天我跟他在一起,旁边有一个外国的比丘尼,他就跟比丘尼说,胡小姐以前跟你穿一样的衣服。
南都周刊:没有人说服你再穿一次僧袍吗?
胡因梦:红尘才是修行的场所啊。出家修行是比较没有挑战的,你想想看,我要在红尘里面,一部分的能量要谋生,一部分能量处理两性问题,一部分能量处理亲子问题,一部分能量要照顾身心,一部分能量要回馈社会,想想看你要学多少东西?
南都周刊:出家修行跟在俗世修行哪个更有效?
胡因梦:一个出家人,如果真的放下了所有欲望,包括权力欲望,包括成为大师法业的欲望,那出家的形式绝对比在家的形式更好,它会有更多的禅定;可是如果出家之后,所有的活动跟世俗没有两样,那就没有区别了。
“我比较适合阅读”
南都周刊:翻译克里希那穆提跟阅读他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胡因梦:每次都不一样。最近我翻译了《世界在你心中》,感觉还是新鲜的。他的文字真的很奇怪,看了二十本三十本,还是新鲜的。然后你可以跟他的话相应,放掉既定的成见。
南都周刊:翻译有痛苦的时候吗?
胡因梦:有一个阶段,我翻(译)到有点烦了。我想要新鲜的东西。可是我现在再回来翻译《世界在你心中》,(轻轻摇头笑)(感觉)还是没有人能超过他。
南都周刊:为什么烦?
胡因梦:他的东西都差不多。(但当)你把成见拿掉,又会有不同的收获。
还有,我探索到一定程度后发现克氏系统是不完整的,他从来不讲身体,因为克氏跟一般人不一样,身体没有太大的障碍。我后来察觉到,大部分人的问题百分之八九十是身体的问题,因为长期作息不当、情绪管理不当、饮食不当酿成身体的问题。(因此)我必须还要了解自然疗法、营养学,包括自我保健。
南都周刊:你那么有好奇心,会不会对很多研究没有办法深入?
胡因梦: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生命经验”(胡因梦常用语,即体验),就是说我学的东西我都有去深入观察。包括占星,我观察了大概八年时间,观察我自己,观察周围的个案,翻几十本书,不断地去印证。
南都周刊:有没有找老师去学习?
胡因梦:我是一个不太适合找老师的人,我比较适合阅读。对我来讲,阅读的速度更快。你去找老师只是一个系统,阅读的话是非常多的系统,你很快就会吸收。我是依法不依人的那种类型。
到现在为止,我没有真正依赖过任何老师。我真是完全靠自己,一本一本(读)。翻译是一个研究东西跟读书最笨的方法,一个字一个字地翻来研究,在这个过程里头,内化就很深了。然后我就一点点自己学,包括拿我的身体做实验。
南都周刊:试过哪些实验?
胡因梦:试过各种另类疗法。光放血就放过三年。
南都周刊:怎么放?
胡因梦:用一个这么长(比划20厘米左右)的三梭针扎进淤血的穴位,(然后)用高速马达把淤血抽出来。我那时因为怀孕胖了二十公斤,我的气血循环不够好,这二十公斤全部是废物,就堵塞了。放血速度最快,每次拔出来都是那种粘稠的血,放完以后马上就觉得气可以通了,可是三天以后又堵住了,又得去放。你知道多痛!痛到——尤其是头上长很大的湿疹一样的硬包,扎进去之后痛倒……我就这样搞了三年。然后刮痧、针灸、断食、灌肠,还到菲律宾做灵疗,还有中草药、花精治疗,各种另类疗法我都试过。
南都周刊:试过之后还会回头再做吗?
胡因梦:我有sense(感觉)哪些疗法是值得个人养生持续的,在工作坊里也可以推广,譬如推痧、刮痧。我通常会在工作坊里拍痧,很痛,我们叫做消业障(大笑)。所谓业障,就是你乱七八糟吃的东西,包括坏情绪、毒素,把它拍出来之后就代谢掉了。
背景:胡因梦33岁息影,40岁时母亲去世,42岁时高龄未婚生女。她有过三次抑郁症,其中产后抑郁症持续3年;然后是肠粘连,紧接着又开刀拿掉了卵巢畸胎瘤,身体的多磨难没有打垮她,反而使她更坚定地反观内照。她开始身体力行跟自己身体的对话,同时也对自我的身体发出号令,向内心深处探索。
胡因梦自传。
播下善的种子
南都周刊:做工作坊的时候,你个人的传奇经历对参与者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号召力?
胡因梦:有利有弊,有些人是冲着我的背景或者说知名度来的,也有人会说,这个背景真的专业吗?可能有人会怀疑。
南都周刊:对工作来说,你的经历有哪些积极作用?
胡因梦:我的特质是一个太好奇的人了。我一边在受苦,在地狱里头;可一边非常好奇地研究地狱里头到底有些什么东西(忍不住笑)。
南都周刊:(笑)好奇不是会害死猫吗?
胡因梦:(继续笑)我的好奇会让我研究,然后我自己从地狱爬出来,我会找到方法。所以,我是试图把我知识的部分、养生的部分、先天潜能觉醒的部分全部组合在一起,我不想被任何系统捆绑,我就是随缘,办一个工作坊,把我的经验分享。
南都周刊:工作坊是怎样帮助别人的?
胡因梦:我没有刻意做什么事情,我就是点火的人,怎么燃烧都是自己的缘分。
每次工作坊聚会,带动者本身要有勇气从揭露自己的问题开始,别人没有设防,就比较容易敞开。因为他们觉得你跟他是平等的,你并不是完美的,高高在上的。
南都周刊:但是有时面对自己会有点难堪。
胡因梦:这是我的特质之一,我一开始进入演艺圈,做公众人物,就是一个有什么话说什么的人,凡是我经验到的事情都可以分享。这个特质以前也让我受过伤,媒体不是很能善待你这个特质,可能会利用你断章取义,或者添油加醋,渲染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感觉。
应该坦然地分享出来是我的价值观。我小时候最不能明白的是,为什么爸爸妈妈、周围的很多大人们禁忌议题有那么多。
南都周刊:分享算不算一种技巧?
胡因梦:它是一种心性。光是技巧还不行,因为人的意识都有直觉能力,你必须真正开放。
南都周刊:我猜想,去帮助别人认识他们自己,是很费神的。
胡因梦:最困难的是跟他们的防卫机制角力。你可能可以洞察到一个人的问题,但他被你看穿后,防卫心马上就出来了。怎么把防卫心消融掉?我一开始用直指的方式,他们通常会抗拒,后来我用星盘法,星盘是你自己的年月日,是一个客观系统,你就不得不承认。那个很有效。我为什么要研究占星学也是这个原因。
南都周刊:别说被人指出自己的问题,就算自己看到可能也会觉得羞耻吧。
胡因梦:对,对,就是我们养成了逞强好胜的性格,不能示弱,也不能承认自己有问题,完美主义的要求。这是人性最大的问题。
南都周刊:一个人如果懂得示弱反而是福气吗?
胡因梦:这就是谦虚嘛。谦虚是现在的人最不容易有的品质,世俗教育正在鼓励人要自大,“我要成功我要完美我是最行的。”
南都周刊:但是这算不算一种激励?
胡因梦:其实激励到头来你会发现比较幼稚,不是成长方向。
南都周刊:反而自知之明是理想的状态?
胡因梦:当然,这是不容易达到的。
南都周刊:自知之明会不会让社会上的竞争变小?
胡因梦:这世界需要让竞争性降低下来。温室效应已经警告我们,这世界不允许我们再过度地往前做打算。
南都周刊:但是不竞争我们就会没有安全感。大多数人都在关注生存压力,要挣钱生活,买房子啊什么的,哪里会留神观察自己的身体?
胡因梦:这是一个错误的观念,因为压力大了累积一段时日,你的身体就会瓦解;等到身体瓦解了,房子和汽车意义就不大了。一个人快乐绝对取决于身体,而不是房子汽车(笑)。
南都周刊:很多母亲希望把自己对人生的感悟分享给孩子,提醒她少走弯路,你的体会能帮助你女儿少受苦吗?
胡因梦:我们常常觉得拥有了很好的治疗工具,可以让我的下一代免于什么,其实不一定。承受痛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人一定要承受痛苦。
南都周刊:克里希那穆提说过自己是桥梁,你觉得自己呢?
胡因梦:我在播种子。
南都周刊:什么样的种子?
胡因梦:(笑)相信是善种,能不能变成善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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