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狂”董文语别母
图1:公安部通缉令上的董文语照片。
董文语,2006年的“杀人狂”之一。跟邱兴华的“疑妻红杏出墙”连杀10人相比,跟石悦军的“猪肉被没收逼急眼”连杀12人相比,董文语在跨越三省连杀6人的途中,时不时地留下恨社会、恨世人的痕迹。然而,恨的同时他也许在渴望爱。2006年3月,在连续作案的间隙,董文语到温州去见了他7年未见的母亲,和她共同度过了平静的7天。这大约是成年后的董文语第一次如此亲近地跟母亲在一起。不知,在这短暂的7天,董文语可曾感受到片刻的天伦之乐?
南都周刊记者
石磊温州报道
12月2日早上9点,温州鹤溪镇缸窑村的半山腰,阴冷的风飕飕地刮过金美珠家没有院墙的院子。她穿着水红色的雨靴踩着屋前的烂泥调拌鸭饲料,一顶绛红色的旧线帽顶在头上,有时她隔着帽子抓几下头发。
51岁的金美珠有两个儿子,都不在跟前。大儿子在上海打工,小儿子,就是被称为“杀人狂魔”的董文语。
2006年3月至5月间,身高不到160cm的董文语,在江西、浙江和福建先后作案五起,身担六条人命,他作案时的残忍,让人们毛骨悚然。
12月20日,杀害6人的犯罪嫌疑人董文语被金华市婺城区检察院以涉嫌故意杀人、强奸、抢劫罪被批准逮捕。这一天,吉林连杀12人的石悦军,被执行枪决。12月28日,陕西杀害10人的邱兴华,同样也被执行枪决。等着董文语的,也许将是与他们一样的前路。
对于小儿子董文语做下的事情,及即将面临的命运,没有人敢告诉金美珠,她至今都蒙在鼓里。村里人说,金美珠以前得过精神病,如果她知道了董文语的事,“病又发作了怎么办?”
久别重逢
金美珠最后一次见到董文语是今年3月。这之前,她已经7年多没见过他。而且,当亲生儿子站在眼前时,她都不认得那是自己的骨肉了。
3月21日早上8点半左右,金美珠在屋前砍柴。村委会旁边通往自家的路上,走来一个年轻小伙,他穿着牛仔衣,黑色毛衣套在里头,背着个黑色双肩包,一言不发,站在金美珠身后。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金美珠回头看了一下,觉得有点奇怪,年轻人只是站着看,不说话,她想:“这人站在这里干吗?”然后继续砍自己的柴。
大概过了“有半小时”这么久,年轻人终于打破沉默叫了一声:“妈,我是董文语。”
“董文语是我儿子啊!”金美珠扔掉斧头站起来,用她关节粗大略为粗糙的双手,抓住了儿子的手。
她已经认不出儿子的容貌,却还清楚地记得他的生日是在1978年11月26日,生他的时候天在下雨,一直下了7天。
金美珠现在住的这间房是村里的集体资产,原来是村窑厂的房。房子年月已久,大小不一窟窿像眼睛一样张开,从各处透进来光亮,即使屋内用红白蓝棚布绷在四周的墙上和房顶,也挡不住冷意入骨。
5年前,她离开了她的第一任丈夫(也就是董文语的父亲)流浪到缸窑村,改嫁给了村里的老单身汉余祥顶。佘家境贫穷,是村里少有的几个盖不起房子的村民之一。为了他结婚,村里将这间房借给了他。
余祥顶有吸烟的习惯。几年前金美珠也有了烟瘾。两人有时一起坐在床边,默默地吐着烟雾。
讲起董文语,这个自己“很挂念”的儿子时,金美珠拿起了烟盒,她一根接一根地点着,有时想得入神,烟夹在手指里,长长的烟灰终于坠落在地上。
嫁到缸窑村以后,金美珠从没见过董文语,她只听说,董文语在外边打工,跟人说“父母都没有了”。她听了只是难过,难过自己当年不能好好照顾孩子。
事实上,从董文语10岁以后,作为母亲,金美珠的角色就在儿子们的记忆里隐退了。
金美珠17岁时由父母包办,嫁给了平阳县龙尾乡百尖村的董希定,两人同岁。23岁时,她生下了小儿子董文语。不久,就开始跟着姐夫出外跑松香生意,包了500棵树,一年能卖8000斤松香。都是自己挑自己卖,卖到江西弋阳县化工厂。丈夫那时也跟着一起做松香生意,孩子们跟着爷爷奶奶,家里的环境还过得去。
但89岁高龄的爷爷在董文语七八岁的时候去世了,世界上最疼董文语的人又少了一个,爷爷是在睡梦中离开的,董文语去推爷爷,爷爷再也没醒来。
30岁的时候,金美珠说,董希定跟村里“别人的老婆”好上了,她还记得那个女人叫美玉,比自己年纪都大,可是董希定跟美玉在一起9年,什么活也不做,回到家里打老婆打孩子,还不让金美珠吃饭不让她睡觉。
金美珠去找美玉闹过一次,换回来的是更严重的打。
大儿子懂事,小儿子调皮。金美珠记得,7岁的董文语曾经抢过别家小孩东西吃,别家大人到门口骂:“也有父母,都没教的吗?”金美珠关起门来,打了董文语一顿。她一辈子打了董文语三次,7岁时打了两次,9岁打了一次,捆起来打。金美珠说:“董文语现在很乖了,会挣钱了,现在不会打他喽。”
从33岁开始,金美珠开始有了精神病,“跑掉了”,离开了家。一直到46岁她被计生干部解救,跟董希定解除了婚姻关系。而董希定却因故意伤害罪负案在身,逃掉了。
再说起前夫,金美珠不恨他,她只觉得现在应该“自己管自己”。
那天她拉着董文语的手时眼泪流下来了,她想到没有妈妈的儿子过得很苦。董文语跟妈妈金美珠说:“妈妈不要哭!你哭我就走了。”金美珠赶紧把泪抹掉:“我不哭,我不哭,那你就留下来陪妈妈。”坐在凳子上,董文语说:“好。你不哭我就不走。”
说这句话的十天前,他在金华杀了一男一女,割喉,对女死者的尸体还实施了侮辱性侵害。做完这些,他在房间里找了支毛笔,蘸着血写下了“杀人者恨社人”的大字,滴血的大字旁,是一张异国情侣的海报。
平静的七天
董文语是问了外婆家才找到改嫁到缸窑村的母亲的。
余祥顶和金美珠住的只有一间房,用柜子隔开,一边放床做卧室,一边支锅做厨房。家里安排不下董文语的住处。
继父余祥顶找到弟弟余祥概,他的一对儿女都在外面务工,有空的房间。房间不大,有床和衣柜,床尾还摆了张台,21英寸的电视放在上面。
那些天,即使自己在后屋里睡下,余祥概也只把前门虚掩了,等每晚董文语静静打开前门,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板上到二楼房间里。董文语有时会打开电视,不知道看什么节目或者新闻。
余祥概的哑巴妻子每天来收拾,除了被子散乱在床上,房间里保持了整洁。警方发现,在董文语作案的现场他会留下吸烟的痕迹,但在这个房间,从没发现过一颗烟头。
七天里,村里有人偶尔会在村口小卖部看到董文语静静坐着,他买包芙蓉烟,有时吸一两根。村里的年轻人都到外面“跑业务”,这个大村有2000多人,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
董文语话不多,问一句才答一句。妈妈有时问他,你在做什么啊,他就不高兴地打断,我会赚钱啊。
来的时候他穿的那套牛仔衣,金美珠给洗了,晾干了董文语一看,说她洗得不够干净。还说,这么多年都是自己洗衣服。
金美珠问他有没有钱,董文语都答,有的。
吃饭的时候他都是自己盛,在金美珠看来,是儿子心疼妈妈,怕妈妈老了累着。
他到的第三天,金美珠又哭了一次。这次是讲到儿子头顶的伤疤,长达四厘米的伤疤,听说是他7年前在杭州时被女朋友用刀捅的,金美珠哭的是,儿子的命苦,什么女孩子这么狠啊,要拿刀往儿子头上扎。对于这个女朋友的事,董文语也没有多说。
尽管儿子没提过这个话题,只是偶尔说了一句:“你生的我这么矮,我去当兵人家都不要。”金美珠始终觉得,儿子是怨恨自己的,才十多岁,爸爸不管,妈妈也不管,但她不敢说这个话题,每天就尽量地做些好吃的给儿子,有时煮粉干,有时煎鸡蛋,有时炒墨鱼。董文语说:“好久没吃妈妈煮的菜了,很好吃。”金美珠赶紧趁机说,“那你就在妈妈这里不要走了吧。”董文语不吱声了,然后说:“我要出去赚钱啊,在这里又没有工作。”
董文语叫继父余祥顶“伯伯”,走之前的那天他跟“伯伯”多聊了几句:“我妈在这里,我看你疼她,我也放心了。”
7月当公安部对董文语的A级通缉令全国发布时,余祥顶被叫到鹤溪镇上配合警方调查,回来的路上,村主任谢孝概叮嘱他:“如果董文语再来,你家里有什么就给他吃什么,先稳住他再说。”刚听完董文语割喉作案的余祥顶,拖着一条瘸腿倒抽了口冷气问:“你说我的头保不保得住啊?”
再次逃亡
3月27日早晨6点,金美珠在屋里准备做早饭,董文语进了屋,跟妈妈说准备走。金美珠说:“文语啊,你吃了早饭走啊,吃了走啊。”
董文语没应,走到屋外,对站在屋前的余祥顶说:“伯伯我走了。”
余祥顶问:“你走回去吗?”
一样没回答。董文语径直走下去了。
做好早饭的金美珠唤儿子的名字时,这才听余祥顶说,已经走了!
金美珠冲出门,一路沿着公路追去,她追一段就喊一声:“文语!”一直走了两公里,不见人影,她只好折回家来。
两天后,董文语在福建省福鼎市再次行凶,这次他杀死了一名16岁女孩,之后还奸了尸。
前后两个月内,董文语跨越三省,制造了五起血案。他不只是为了钱财杀人,还留下了挑衅的语言——杀人者恨社人,金华警方感到,董文语似乎在报复,他在随身带的小本子里写道:“真没想到我的人头直(值)10万元,以前自以为是烂命一条,没想到还有人出钱让我死。今天,我来到云南边境,本想逃去缅甸,可一想身边的钱已所剩不多,出境后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再回浙西杀个痛快。”浙西指的就是金华。有知情人透露,金华警方在审讯中也发现,董文语对金华的仇恨,可能源于他以前被金华警方抓获过时,曾受到过暴力对待。
警方资料显示,董文语1998年因犯故意伤害罪被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判刑1年6个月,1999年4月刑满释放,1999年9月10日因犯盗窃罪被杭州市滨江法院判刑2年6个月,2002年3月9日刑满释放。后在浙江金华江南、东阳、福建等地有多次违法的行为。
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徐定安总队长说,非常渴望能够迅速抓到他,如果抓到他,就想亲口说一句:“我终于抓到你了!”
金美珠隐隐地有些不安,但她仍然满怀期待地盼望,过年的时候小儿子可以回来。她又点了一支烟,念叨着:“中秋都没有回来,过年,过年应该可以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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