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话不谈

    这是一顿很特别的晚餐。不是因为是第一次十分正式地去一家很地道的法国餐厅吃正宗的法国大餐，而是由于我们食者四人的语言问题。

溥翰睿是德国人，不过除了德语，他还精通法语、英语，又会讲一点儿汉语，和他沟通自然没问题。可他的女朋友罗润丝是法国人，会讲较流利的德语，英语却有些问题。我的朋友莫尼是一个十分有名的画家，在中国画方面造诣深厚，便无暇顾及语言了。溥翰睿虽是德国人，但由于在法国读的大学以致博士，感觉上已认为自己是半个法国人，他发现了新加坡有一家法国餐馆，便似乎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地作东，要请我们品尝法国菜。

法国菜最讲究的是细嚼慢咽，细细品味，吃不是主要的，谈才是主题。由于语言的关系，所以我很难想象这顿饭吃起来是什么滋味。那家餐馆气氛的确很好，然而我们谈话的气氛更好，这是我始料不及的。谈话很自然的便开始了。

溥翰睿讲了一个笑话，用英语讲，我于是将它翻成汉语，给莫尼听，另一方面，他再将笑话翻译成法文，给罗润丝听，时间没有留白，大家均笑得很开心。莫尼讲她的绘画，我把汉语翻成英文，告诉溥翰睿，溥翰睿再将其翻成法文，解释给罗润丝。润斯有什么见解，简单的她可以讲英文，有时她说法语，翰睿便翻成英语给我听，我听完又翻成汉语说给莫尼。大家同时点头称是。有时真怀疑在传递的过程中是否言不达意，造成误解。

然大家似乎都十分明白，谈得甚是投缘。有时我们说出一个中文的常用词，用英语解释以后，翰睿便试着从德文中找出一个最恰当最贴切的对应语，他告诉润丝后，罗润丝再试着找一个最准确生动的法文字，然后我们一起把四种语言放在一起，来比较那种最容易发音，最易记。

突然，翰睿和润丝都不讲话了，他们在抓耳挠腮地想着什么，我和莫尼都有些诧异。翰睿解释说他们在想一个法文字，但现在谁也想不起来，所以在比赛看谁能获胜。我讲给莫尼听，莫尼抿着嘴直乐。两人十分认真，并不时说出一些奇怪的词来，翰睿说他们在互相干扰对方，说些不相关的词。

溥翰睿告诉我，他小时候读书的时候，法文极差，那时候他们都以此为荣，把法文老师气得七窍生烟。现在想起来真是傻得可爱。如果他的法文老师知道他今天法文这么好，一定惊奇得不得了。他最大的愿望是能在中国住上一年半载，能讲出一口拿得出手的汉语。

这顿饭吃得很长，从晚上七点一直吃到十一点，但谁也不觉得时间的流逝。我后来问莫尼她感觉怎样，莫尼说彼此都很投机，谈得很愉快，根本不觉得有什么语言隔阂。这是她第一次吃法国菜，也是第一次觉得语言虽重要，但不是问题。

此文写于旅居新加坡期间,被收录在即将出版的胡曼荻文集《狮城萦梦》一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