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连载

归去来兮

文/胡曼荻

（八）

      靖蕙本来是脱口而出，说出后又有些后悔。她还没有太大的兴趣，再和亨利打交道。和亨利在一起，她感到不自在。她想了想说：“我倒是认识一位移民局的官员，干脆我把他的电话给你，你直接和他联系好了。”张彤彤谢过她，拿了电话，拖着康建，康建原本要和靖蕙好好聊聊，节外生枝杀出张彤彤的意外，让他欲言又止，只好和靖蕙摆摆手，急匆匆走了。

      靖蕙心中又变得空空落落的，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变得扑朔起来。她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给心情放个假。原本孤独是如此让人困惑，看到别人成双成对都会触景生情，有些迷离。这个世界，很多的烦心，外人是无法营造强加的。回到家，她有些累了，倒在床上，不愿再去想任何的事情。一夜无梦。

      不紧不慢的日子，依然过着。靖蕙本想出去度假，看看工作时间表上早已约好的任务，想想没有游伴，一个人旅行的无趣和孤独，便将念头先暂时放下。时不时地想起常武，如果他在，会早早安排好两人的旅程，她从不需要操任何心，便叹了口气。

      这日，青莲打电话给靖蕙，问可不可以马上到她的住处，她需要帮助，她的口气很急，似乎很恐慌无助，说有要事要请她帮忙。靖蕙一愣，和青莲交情并不深，她能有什么事呢，还这么紧张？

      不过靖蕙感觉有些不妙，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青莲的住处，只有青莲一人在家。那晚有很多朋友而显得拥挤的屋子，一下显得空空荡荡的。青莲脸上煞白，正全身蜷缩着，倒在沙发上。一看到她，放下心来，说：“我肚子疼痛难忍，需要有人在这里，需要你的帮助。”

      靖蕙一听很急，说：“刘军呢？怎么不叫他送你上医院？”青莲摆摆手，说：“这事没法让他知道，我也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知道。我们虽然见面不多，认识不久，但我信赖你，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靖蕙见她如此相信自己，说：“当然，我会为你保密，要不，我送你上医院？”

      青莲说：“不需要，我刚刚流产，我怕昏过去，需要一个人在这里，以防万一。”靖蕙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话有点哆嗦：“什么？那我要做什么？”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怕得不行。

      青莲说：“应该不会有太多事情，只是你可能需要帮我一下，将卫生间擦一下，不要让刘军看到。”

      靖蕙急忙走到卫生间，她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满池都是血，地上还有一滩滩，夹着一团团块状物，像犯罪现场。天哪，流这么多血，要不要上医院？她对青莲说：“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这太危险了。”

      青莲说：“应该不需要，我相信自己的身体。”她担心费用，又怕自己没有身份被查出来，好像刘军就是因为住院招来警察，被抓进移民局的。

      靖蕙问道：“几个月了，怎么会有那么多血？”青莲有气无力地说：“六个星期了。”靖蕙一惊，那胚胎才多大，怎么会需要这么多血？她怕引起青莲伤心，就不再问，赶紧收拾起来。忙碌了半天，她边干活边纳闷：为什么青莲不想让刘军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呢？她晃晃脑袋，这些都和自己没关系。既然青莲视己为友，就帮帮她吧。她烧了热水，递给青莲喝。

      忙完，她看看青莲的脸上渐渐红润起来，就说：“要不，我帮你煮点汤什么的，补一下？”青莲说：“不要了，晚上刘军回来，会从餐馆带东西的。不过你不要告诉刘军，我想睡一下。”

      靖蕙说：“睡吧，我在这里守着，等刘军回来我再走。”

      青莲一觉醒来，看刘军坐在她身边，急忙问：“靖蕙呢？”刘军说：“她刚走，你怎么啦？”青莲连忙问：“靖蕙没有和你说吗？”刘军说：“她说你病了，要我好好照顾你。”青莲心一下放在肚子里。这靖蕙，果真守口如瓶善解人意。

      刘军问她：“你没事吧，要不要吃药？”青莲心中竟涌起一股暖流，她摇摇头，倚在床头柜上，觉得像从一个长长的梦里醒来，感觉很不真实。刘军没有注意到青莲的反常，兴奋地说：“今天又去见律师了，她已经帮我递交申请了，看起来我的身份很有希望。”青莲替刘军高兴，一丝无奈却凝在心头。

      靖蕙回到家，精疲力竭，刚坐到沙发上，就接到亨利的电话，对方有些生气似地，质问她：“为什么把我的电话给别人？你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靖蕙一时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亨利再说：“我是美国政府的官员，是不可以针对个体案子评价的，你朋友如果有移民问题，该去问律师，而不是问我。”

      靖蕙猛然想起来，自己顺手将他的电话给了张彤彤，原来他这么忌讳被人询问和移民局工作有关的事，难道美国的官员都这么慎重吗?她忙不迭地道歉，不知该怎么回答。亨利听出她的紧张，反而笑了，说：“要不，作为弥补，你陪我去做一件和你们中国人有关的事情？”靖蕙问：“什么事情？”亨利说：“我想在胳膊上刺上一个中国字，请你帮我挑一下。”靖蕙觉得这个美国人有点怪怪的，她又有些好奇，就含糊地答应了。

      一家纹身店。靖蕙从来没有有任何的刺青，她甚至有点讨厌人刺青，觉得有些叛逆的人，才会在身上刺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性格都不是很健康。

      亨利原来要找一个中文的“爱”字刺在胳膊上。靖蕙看着刺青店里面提供的样本，竟是繁体字的“愛”字，她说：“这个字是繁体字，我们大陆现在都用简体字。”亨利惊奇地问：“中文字还有什么不同吗？”靖蕙指着那个样本说：“是啊，简体字中间没有这个‘心’字。”说完，靖蕙才意识到原来繁体字是有心的，没有心，怎么能爱呢？亨利说：“我要纹你们大陆流行的爱字。”

      他问了纹身店的人员，他们没有简体字的样本，只有那个繁体字。亨利对靖蕙说：“这是我第一次纹身，如果不能纹一个你用的字，没有意义。” 靖蕙一下竟然呆了。她有些搞不明白这个美国人的逻辑。亨利说不纹了，就和靖蕙出了纹身店。然后，亨利觉得有些遗憾，说：“我想在身上刻个字，给你看，希望你能看懂。”靖蕙越发呆了，自己和亨利，没有那么多的交集，只是匆匆见过几面，他竟说出这表白的话来，实在有些不可理喻。亨利没有再提纹身的事，转而要邀她吃晚饭，靖蕙婉拒了。那个爱，虽然失了心，还是搅得她心中痛痛的，没有来得及再长出来。不管亨利是什么意思，自己还是故作糊涂为好。亨利不再坚持，就说了一句：“不要再把我的电话给别人，我不喜欢解答法律问题，但是如果你觉得什么时候需要找人倾诉，就打电话给我。”

      靖蕙收到青莲的电话，谢她的及时伸手。经过那场噩梦，青莲的声音淡然，她视靖蕙为闺蜜，少数几个可以敞开心扉的密友，虽然两人认识的时间不长。她问靖蕙：“我父亲在新加坡设了一家公司，想让我回去打理，你觉得我该回去吗？”靖蕙说：“要跟着跟着心走。”那个爱子没有心的发现，似乎让靖蕙有些彻悟。青莲说：“我心乱如麻，无法理出头绪，需要你帮我分析一下。”

      青莲的陈述，让靖蕙竟无语凝噎。原来青莲在马来西亚，虽不是来自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却也家境殷实，经济无忧，生活舒适。父母是希望她呆在大马，打理家业，她却不安分，不喜欢马来西亚的伊斯兰教的氛围，希望去看外面的世界。当初她瞒着父母，办理了美国的旅游签证，先到美国，以为到时生米煮成熟饭，父母会无条件的支持她，可以在美国留学读书。她本来的打算是读好书便回去，然而，父亲似乎很生气她的不告而别，告诫家里不要在经济上援助她。

      她没有经济来源，又不愿意轻易说妥协，灰溜溜地回家，就滞留在美国。她靠在餐馆做黑工度日，在那里认识了刘军。两人原本是同事，然后约好同租房子，互相有个照应，却日久有情，青莲流掉的孩子，便是刘军的。她还没有告诉刘军，因为不想因孩子，而让刘军有压力。她原本已经约好医生，看过以后确定后再给刘军意外的惊喜，看看他什么反应。

      青莲知道这将是一个无言的结局，她知道刘军有妻子在中国，那天吃饭王雯一句关于“嫂子”的玩笑话，让她抑郁了几天，没想到孩子也没了，她感到无助。偏偏收到家里的信息，让她回去，不用住在大马，去新加坡，可以避开所有她觉得无颜见的亲戚朋友，虽然并没有知道她在美国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

      青莲说得很慢，语气轻柔，似乎在讲和她无关的事情。靖蕙却从脚底感到有些凉飕飕的，青莲似乎有些伤感，还没有绝望，哀莫大于心死，语气却有些游离不定。靖蕙说这是她今后的人生，外人的建议，都是隔靴挠痒，很难说到点上。她最关心是青莲的身体：“你没事吧，要不要过去帮你啊？”青莲说她没事，这些天都在家里休息，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些虚弱。

      青莲无欲无求的释然，却让靖蕙感到无法释怀。

 （未完待续）

 注：此中篇一共十二章，2013年在《雅致》杂志每月连载，新浪博客同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