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路说新疆的阳光又与三年前你来时一样了,馋不?我说馋。从六月,新疆进入了最美好的季节。六月的伊利草原,七月的吐鲁番,八月的天山,九月的喀纳斯……只是新疆那样大的一块土地,要一次行遍真是不可能。回忆一下吐鲁番吧,照片是网上当的,因为当时不是用数码机拍的照,又懒得扫描。
在天池,遇到东北人活雷锋,脸上像从战场下来般焦糊一片。得知我第二天去吐鲁番,他一再告诫,买一顶宽沿西部牛仔草帽戴上,并指着自己的脸说:“看看,吐鲁番,就一天,晒成这样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我慎重地在裸露的皮肤上涂了两层防晒霜,登上早班的汽车向吐鲁番进发。此时乌鲁木齐正在一片沉睡中。新疆与内地有两个小时时差,也就是说,我在新疆时间五点半开始前往那首著名的歌曲里唱到的阿纳尔罕心醉的地方
听说去吐鲁番要路过达板城,车上素不相识的人都开始无端地兴奋。“达板城的姑娘辫子长两只眼睛真漂亮”的弦律从大大小小的嘴里冒出来,七拐八弯已经不是王洛宾老先生的原创。然而,本地人告诉我们达板城现在西瓜也不甜了姑娘也不美了,只是一个经济落后的小城,惟一的特点是风沙巨大,所以,这儿建起了亚洲第一大的风力发电站。
美好的歌曲和传说落到实处总会让人失望,比如许仙会白娘子的断桥那样小而呆,比如柳毅传书的清泉井水实则浑浊不堪。这样想的时候,旷野中开始出现巨大的风车,像一个个巨人,头顶蓝得如玻璃一样轻弹即碎的天空,雪白的三叉叶轮缓慢地旋转,优雅从容。路两旁绵延的是新疆常见的荒漠,风车整片整片地排列,像夏天的向日葵田,寂寞而骄傲。
达板城风沙的厉害,是我软磨硬泡请求司机停车,然后飞奔出来准备重演唐吉诃德勇斗风车时感受到的。我的头发很快被吹得散乱,仿佛要被根根拔起。随风而起的小石子打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小风天天有,大风起石头”真是名不虚传。以风车为背景照了张披头散发、瑟瑟发抖的照片,没办法,骑士注定要被风车打败。
上车后我便开始一个连一个地打喷嚏。司机回头看我,很淳朴地一笑:“没事儿,到吐鲁番,太阳一烤就好了。”这儿离吐鲁番,不过几十公里吧。
吐鲁番盆地的年降水量16毫米,蒸发量却达4000毫米。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地下引水工程坎儿井当之无愧地伟大。伟大的工程令人唏嘘,却不一定好看。匆匆走过竖井地下暗渠地上明渠想像了一下远处的蓄水池,五分钟后,我灌了一瓶坎儿井的水坐在门口喝起来。水真凉,有天山冰雪和青草花香的味道。
坎儿井民族园门口有很多卖葡萄干、巴达木的小贩,热情地喊,尝尝吧,不买也没关系。走过他们身边时,肚子突然开始咕噜噜叫起来,我斜眼看,第一次发现葡萄干的种类如此之多,有一种上面的纸牌赫然写着“男人香”,我很认真地看了它们一眼,深紫色,齐整地泛着油亮的光,十分养眼。在乌鲁木齐,朋友叮嘱我不买的东西就不要问价也不要尝,容易被人家缠上脱不了身。我狠狠心,没敢尝。
决定找地方去吃饭。五块钱租一辆电动三轮车,让司机往葡萄沟方向开,走村子里的路。车在沙土路上颠簸,路两旁清一色的土制平房,几乎看不到砖头的影子。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放着一两张木板床,维族大姐身穿色彩绚丽的艾得莱丝绸裙子,悠闲地坐在床上边吃零食边聊天,表情非常之八卦,嘿嘿,看来天南地北的女人都一个德行,窃以为生为女人十二分的幸福。
这儿没有专门的饭馆,民户家随意挂出一个招牌,便表示可以接待游客。这样的家庭式饭店隔五六户人家便会有一家。想到临近大路的必定喧闹,便由着司机一直往里面开。正午白杨树的影子缩在路边,黄土墙面散发着暗暗的燥热的光,脸上仿佛能够感觉到汗水冲刷着防晒油和黄土,留下沟沟壑壑。感冒果真不治而愈。
终于,我看到一个招牌上写着“阿纳尔罕”,心里暗说,就这儿了。
十五块钱一顿饭,与旅行社的标准餐一样。我惊喜地发现院子里摆了大箱小箱的葡萄干,一问才知道是自家制作的。在这儿吃饭,当然可以尝尝。“哪一种是男人香?”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抓了一把扔在嘴里,很甜,并无阳刚的感觉。店主的女儿吃吃地笑,说这种补肾,男人吃比较好啦,女人应该吃女人香。于是又抓一把女人香扔在嘴里,有很多籽。突然好笑,这女人就是心思多些,连葡萄都不例外。
店主很快端出来一盘西瓜一盘哈密瓜一盘无核白葡萄,告诉我吃多少都可以,都在饭钱里面。西瓜和哈密瓜绝对没有想象的那样甜,倒是葡萄名不虚传。我把一盘葡萄一颗不剩地塞进了肚里,拌面端上来时,一口都吃不下了。
一路被正午的太阳烘烤,走进葡萄沟,便有失足掉进某个阴凉的洞穴的感觉。葡萄沟里草木芳菲,潺潺的流水尽管不够清亮,但在吐鲁番应属罕见。某些地方小桥流水的景致倒有几分像苏州园林,奇怪的是,却丝毫并不让人觉得美,大约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新疆绝不是一个适合观赏苏州园林的地方。
走在葡萄架下,成熟的葡萄在头顶眨着红色、绿色、紫色、淡黄色的圆眼睛或长眼睛,忍不住想起小学写作文时,常常说到祖母在葡萄架下讲故事,葡萄架应该是一个无比温暖的家的象征吧。
顺着路牌,竟发现了阿凡提的故居和巴依老爷的家。所谓的故居只是一个形迹可疑的土房子。而旁边巴依老爷的家,却是新崭崭的样子,据说是与阿凡提作对的那个老巴依的孙子的第三个姨太太的家。巴依老爷的家与阿凡提的家形成的对比实在不言而喻,让人不禁怀疑阿凡提与巴依老爷作对,是否有传闻的那些丰硕成果。
这样不伦不类的人工景点其实很煞葡萄沟的风景。至少当我看到巴依老爷家安着白色的壁挂空调和粗糙的吸顶灯时,喉咙里便像飞进了一只苍蝇。我倒并不反对巴依老爷用空调和吸顶灯,但我想至少可以选更漂亮一点的,对得起周围的雕梁画栋。
巴依老爷的夏铺(夏天睡觉的炕)在一颗巨大的核桃树下,足有七八平方米大,抬头便可以看见树叶斑驳后的天空,就算不能踢足球也能打乒乓球了,吐鲁番没有蚊子,慕煞人也。
从巴依老爷家出来,便去了制作葡萄干的阴房。方形的房子,四周是缕空的花墙。葡萄被一串串吊在这里,40天左右就成了葡萄干。
关于高昌故城,我听到的始终是两种意见。朋友小麦说,一定一定要去。而朋友阿伦说,就是几个土堆。我带着矛盾的心情站在了奠基于公元前一世纪,因战乱而毁于1275年的高昌故城下。大地除了黄色还是黄色,天空是无边无尽的蓝,蓝与黄,旁若无人地统治了这里的一切。来不及判断朋友们的说法,我便被一种极不真实的苍凉感征服了,恍然看到城门下站着的便是《东邪西毒》里的张哥哥。斯人已去,城门依在。
阿伦说的没错,高昌故城只有形态各异的黄土堆了,只能依稀猜测哪儿是城墙哪儿是民居哪儿是宫殿。在寂寂无风的夏日,故城上空依然笼罩着氤氲的黄尘,静静的、不露生色的尘埃传达出了一种不可救药的苍凉,让人不想笑不想哭也不想说一句话。
驴车在故城的旧道上行驶,铃铛悦耳悠扬,间或有两车交汇,车夫粗着嗓子喊话。这是空旷的故城中惟一的喧嚣。坐在最北面的宫城台阶上,不停有维族女孩子来兜售铃铛,她们的脸上满是尘土。在如此安静的地方,的确需要铃铛相伴才不至于寂寞得疯掉。我给一个自称勤工俭学的维族女孩子十块钱,拿着一串铃铛,站起身,绕过大路向大门走去——从空旷走向鼎沸。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个维族孩子光着脚丫,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从我身边经过。跟团的游客无一例外地热热闹闹坐着驴车来,下车拍照,然后再坐着驴车风一般地离去。
在如此寂寞的行程中,手里的铃铛自顾地响,从未听过如此清晰悦耳的铃铛声,可以与之交流,像一柄穿透时空的剑。路上遇到的仅有同行者是一个背包客。我们同时坐在一堵城墙上眺望远方无尽的荒漠,彼此微笑,没有说话。
高昌故城,不适合任何邂逅,只适合一个人发呆。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得不说火焰山是一座看上去普通的山,在新疆几乎随处可见这样由沙砾岩与红岩泥构成的山。如果没有西天取经的传说,我不知道这儿是不是还会是一个值得驻足的地方。
火焰山的地表温度可达88度,也就说一只鸡蛋甩在山岩上,转眼就会成荷包蛋。一路上我始终想的一个问题是,如果把自己埋在这沙土下,多长时间可以蒸熟。这样的试验因沙岩比想像的坚硬而未能实施。到火焰山惟一可做的事情是照相,一个个旅游团队接踵而来,大家跳下车,排队等在写有红红的“火焰山”三个字的岩石旁边照相。还有盛装的骆驼参与拍照,一次两块钱。生凭最痛恨为照相而骑在某种动物身上,所以,我不得不说,在火焰山,如果我不被蒸熟,便无事可做。
离开火焰山,便决定离开吐鲁番了。时钟已经指向九点,夕阳的余辉仍在天际徘徊,绿的白杨,红的晚霞和山峦,湛蓝的天空,枯黄的民房和荒漠,一切风景都以浓重的原色呈现在我的面前。我不由想起维族姑娘身上穿的艾德莱丝绸——当自然的色彩似乎不经意地在白色的画布上堆积时,是真正的巧夺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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