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回家一桶饼干,因为看中了那只洋铁皮的饼干桶。
大约七十年代出生的人都有一个与这样一只饼干桶休戚相关的童年。那时去别人家窜门,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只饼干桶。长方型,全铁皮制成,上面有一个很密封的方形或圆形盖子,桶身上图案各不相同,然而不是糖果便是饼干或糕点。去拥有这样铁桶的人家坐客,我往往表现的特别礼貌与乖巧。每当主人起身,我那只幼小的心脏便咚咚乱跳,然而有百分之九十的是失望。他们起身看看厨房的水是否开了或窗户是否关好,然后若无其事地一屁股坐在我满怀希望的心脏上,把那些哇哇叫着的希望全部挤压成垂死的失望。那时,好像真的没有谁家能够长期囤积给孩子们的零食,即使偶尔有点吃食,大约也不会愿意拿来给别家的孩子吃。洋铁皮饼干桶常常是空的,如果大人们正巧去另外一个房间,我便会像猫一样迅速窜过去拿起洋铁皮桶轻轻晃一下。
在那时,我觉得只要家里有这样一只桶,即使是空的也很荣耀,因为至少表明这家的孩子曾经吃过装在铁皮桶里的高级糖果与糕点。我家没有,我很自卑。五岁的那年夏天,舅舅从兰州来看我们,终于拿来一只洋铁皮桶,桶身是湖蓝色。大理三塔的背景下是一些模样古怪、三角形的糕点。我和姐姐装作满不在乎地去另外一个房间玩耍 然而谁也没心思玩,只是眼巴巴地盼望客人快走。妈妈送舅舅出门,回来看见我和姐姐抱着铁皮桶看着上面的画流着无穷无尽的口水。却很残忍地说,先放放吧。
那是六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个月份。她不好说留到中秋节吃或留到过年吃,但一定是要留留的。在那个年月,无论衣服还是吃食,好像留一留才能显示这家主妇会过日子懂得节俭,留一留就有了财气福气,一盒糕点就能生出两盒来。洋铁皮桶躺在妈妈的床底下,我和姐姐每天去看。一切完好,就好放心。
终于有一天,大家一起乘凉,相谈甚欢时,母亲很开心地说,把那盒糕点拿出来吃吧。于是她把盒子从床底下拿出来,吩咐姐姐用起子撬开盖的很严实的桶盖。我以虐诚的目光盯着姐姐的一举一动,嘴巴里涌动着如滚滚长江般的唾液,万事俱备,只差把甜美的糕点扔进去,让汹涌的唾液将其中的每一个营养细胞全部融解在我瘦弱的身体中。
盖子终于打开。我们全傻了。里面的奶油三明治蛋糕已经浑身长满绿毛,像床底下无端滋生出的奇怪植物(这种蛋糕的保质期最多一个星期,我后来才知道)。
我妈后悔的要死。我什么都没说。这儿没有我说话的权利。然而我恨死我妈了。那蛋糕看上去味道不错,更重要的是我还从来没吃过呢。后来到我家玩的小朋友纷纷讯问这是“什么的干活”,他们也统统没吃过。于是我和姐姐异口同声地说这东西好吃极了,全被我们俩人吃光了。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中,失去蛋糕的痛在一次次的谎言中渐渐平复。
长大后我特别擅于在遭遇不幸时自欺欺人,于是能够比很多人更快也更乐观地走出困境,不知是不是与这次事件有关。
现在想想,不过二十多年光景吧,生活变的越来越好了。几乎任何糕点都不再能够激起我的食欲,甚至包括酒店里推陈出新的菜肴。我的味蕾变的富贵起来,便有点像暴发户似的沉不住气,对一切都不屑一顾。
然而我还是买回了这桶饼干。因为我依然希望家里有一只这样的饼干桶,里面每时每刻装载着雀跃欢快的美食。每一个来坐客的孩子都可以品尝。他们的嘴巴里已经分泌不出如我当年那样多的唾液,然而孩子们的味蕾与心灵一样,纯洁,并且可以迅速感知一切酸甜苦辣。
洋铁皮饼干桶,算是怀念吧。偶尔怀念,对人生大约没什么坏处。
桶盖是圆型的,配上白边很漂亮。这个设计师蛮有品的。那花看起来不太有品,实在对不起,凑和看吧。
桶身上的饼干里面都有,我喜欢任何直观的没有欺骗的事物、物品或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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