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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地理上的汾水关至少有三处:山西灵石汾水关、浙江温州汾水关、福建漳州汾水关,其中最出名的首推山西汾水关。唐张梏《过汾水关》诗云:“千里南来背日行,关门无事一侯嬴。山根百尺路前去,十夜耳中汾水声。”平心而论,张梏的这首诗远不如他的《何满子》出名,想当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是何等神来之笔,堪与元稹的“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相提并论。
但实际上,最有意思的汾水关还在江南,浙南温州泰顺县和闽南漳州诏安县各有一个汾水关,温州的汾水关打通浙闽通衢,而漳州的汾水关则扼守闽粤门户,也就是说,福建一省最北边的关隘叫汾水关,最南面的关隘也叫汾水关,算是个相当奇妙的巧合。
六月中旬我有幸来到诏安县观光,诏安县地处八闽大地的最南端,背山面海,地理位置十分独特,县城不大,恰值暴雨倾盆,因此景色萧然,街道上只有五六座石牌坊值得一看,匆匆走马观花后,我驱车前往汾水关。
汾水关位于县城西南十公里处,居高扼险、地接闽粤,素有“漳南第一关” 之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始建于明正德年间,到了天启初年,为了缉捕海盗流寇,始筑雄关城垣用以抵抗。据当地老人介绍,当年城垣初建时,规模浩大:周长三千余米,高五六丈,设东、西、北三门进出,独留南面检索盘查,关内建有炮台一座,另有左右营房各两厅,作为战士练兵处和武器粮草的补给站,此外尚有观音堂、石牌坊、四角亭等建筑,各具姿态。整个汾水关肃穆古朴、巍峨耸峙、扼守天堑、雄踞东南,端得是好威风,好气势!公元1649年前后,郑成功曾以此为根据地,屯兵汾水关抵抗清兵攻击数载,而后才退守台湾数十年,说来汾水关的“社会实践”功能还是颇见成效。而1907年,为推翻满清统治,孙中山、许雪秋、余既成等发动黄冈起义,失败后,义军退守汾水关与清兵继续交战,直至大部分义军战士安然脱险为止。汾水关发挥了他那上天赋予的能力,果然是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
我下塌在一个名为“闽粤第一城”的度假山庄,此山庄为国内一汽车制造厂董事长的私家庄园,占地三百余亩,设施齐全,光小别墅就有十几幢,此外湖泊、假山、餐厅、桑拿、泳池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个佛堂和山岩雕刻的巨型弥勒佛!令我感慨万分。山庄对面有一座名为“长乐寺”的小庙宇,不收门票,我去参观的那天,恰逢周末,虽然寺庙不大、天降小雨,但烧香的百姓还是为数不少,我随意浏览参观了一下,得知长乐寺是观音殿的前身,以前数度毁于战火,如今重修,香火不错,可见四周的善男信女着实不少。
大家都在烧香,既然不是妈祖庙,我也不会去磕头,于是整座寺庙,只有我一个人在四处东张西望。不料这一望,倒真望出个真正的文物古迹出来:
那是一块名为“抗倭纪绩”的石碑,高一米二左右,厚约二十公分,白底红字,辅以几处青墨痕迹,既古朴又新生,由于是行书,因此并不难认,我逐字逐句念来,不禁拊掌称奇!不敢藏私,特将全文抄录如下,以飨同好:
抗倭纪绩
既自七七(事变)抗倭以迁,潮汕、南澳相继沦敌,(敌)遂以汾水关为陆道窥闽之门户。今者敌降,战息回顾,吾诏(安)前后抗战三次,皆有可歌可泣之史绩,存为其阻,敌不得逞,卒保闽西南半壁安如磐石者,固以关之天险,先得地利之胜,殊不知万众一心、誓死不渝,始为完成致胜之第一义用,告来者之固国不以山谷之险也,爰撮其岭末于左:
第一次,民(国)廿八年十一月廿八日,敌数千扶陆空力由粤来犯,我军民处汾水关苦战数昼夜,敌知不逞,绕道琉璃岭偷袭县城,(我军)十二月一日转移阵地,五日援军至,会合反攻,七日敌间道遁粤,覆没过半。
第二次,民(国)三十年七月四日,敌复挟海陆空兵力侵我边境,得民众力相持,三日卒败之于汾水关。
第三次,民(国)卅四年六月,抄厦敌逃窜,省令严截,邑人张上将(名)干之,林中委(名)学渊电促谨防。父老沈淮三、吴名世(无名氏?)、徐雕、许以仁、徐际明、沈绍箕咸赴乡绅大义,民皆枕戈以待,七月十五日,敌临县境,县长亲临指挥(按:真猛!),节节抵御,十九日凤山通济桥城郊巷战,诸役自辰至酉,激战皆烈,翌晨良峰争夺最显奇迹,军民奋勇、敢死一鼓,驱出此关、可谓壮矣!
诏安县县长钟日兴撰述,主任秘书李如东书写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三日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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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全文,不禁喟然长叹!好一个“万众一心、誓死不渝,始为完成致胜之第一义用”,好一个“军民奋勇、敢死一鼓,驱出此关、可谓壮矣!”昔日英勇的诏安军民,凭雄关借地利,拿起武器保家卫国,奋勇杀敌壮志凌云!好汉子,好楷模!此时多少赞扬的文字都显得那么苍白,五百字的碑文,体现的不是一种政绩的炫耀,那是一个民族的精神,一个民族的光辉!
这一段可歌可泣的抗战历史,尘封在我们的历史书和记忆里,淹没了整整一个甲子的岁月!即便在这座庙宇里石碑保存完好,但也是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夹巷里被我无意间发现!与那些磅礴大气的私家庄园相比,抗倭纪绩碑真可谓是渺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或许只有当地的县志图书上,才会在发黄的书卷里找到它的痕迹,而在我们整个民族的爱国教育课本上,根本没有它的位置。
上世纪三十年代初,为了方便闽粤物资的流通,国民政府开始拆毁关隘修建公路,不料抗日战争的爆发,保全了这座雄关的苟延残喘,但只剩半壁江山的汾水关,依然发挥了它的作用,虽然只是一座不完整的关隘,它依旧三次狙击了日寇的进犯,保证了闽西南的暂时安定,我能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我的敬意呢?只能用发自内心的尊敬来表达我的景仰和赞叹。
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里依旧保存了汾水关的遗迹,据说WG期间,当地山民带几斤猪肉、载二十斤土豆等都不准过关,轻者扣以投机倒把之词予以罚款,重者冠以挖SHZY墙角的罪名全部没收,此时的汾水关,想必是哭笑不得。好在荒唐的岁月很快过去了,相信以后也不复再返,汾水关早已为了闽粤高速公路的开发而退居二线,这里再也找不到一丝昔日雄关漫道的痕迹、一块砖、一片瓦,就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为了新中国的交通运输,当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汾水关,彻底从山岭上消失了,唯一留下记忆印迹的,除了那块抗倭纪绩碑,只有一个名为“汾水关”的空洞的符号。我走在这条路上,努力地用心去感受几百年前乃至六十年前那些硝烟弥漫的岁月、那些气壮山河的故事,但川流不息的车流、轰鸣的喇叭声把我的思绪拉回,是啊,我再也找不到它的躯体,但它的灵魂,已经在我的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
时光如水,六十年过去了,原先的崇山峻岭已经变为天堑通途,我看着买下三百亩山地的豪华私家庄园,这里的娱乐城大门围墙的横垛上,竟然依旧保留了缺口状的关隘模样,于汾水关来说,多少是个不大不小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