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浩瀚无涯的大草原上,一队蒙古彪捷马队正自西向东疾驰而来,这一大队人马面带经霜,风尘仆仆,衣衫敝旧,已经在这一望无际的碧绿原野上行走两月有余。领头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长年征战四方，使他须发皆已花白，不过一双精光四溢的眸子顾盼之间，依旧神采奕奕。老者头盔上插着一根黄色鸷尾头饰，那是蒙古军中百夫长的标记。

他胯下白马是匹追风逐电的大宛神驹，当年成吉思汗西征攻破撒麻尔罕城时，因为奋不顾身，因此被大汗赏了这匹宝马。对于骑兵来说，好的坐骑不仅是保命的资本，更是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同伴，因此，他一直把这马当作自己的兄弟一般。岁月倥偬，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马齿徒增，已然不复当年神骏，但即便如此，依旧远远胜于一般驽马若干。此时他一马当先，将手下士兵远远抛在身后，身先士卒在前探路。

白马四蹄一纵一拢之间，便窜出去数丈，在这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策马由缰，那是多么惬意的事情，神骏的伙伴，又怎需要马鞭的鞭策？白马泼刺刺跑了半柱香时分，前方出现一条浊浪连天的大河，惊涛拍岸，声势甚是惊人。

突然之间，长及人腰的草丛中悄无声息钻出一个人来，白马吃了一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百夫长毕竟戎马生涯多年，急忙左手勒紧肚带辔头安抚马匹，右手“刷”地一声从腰间抽出马刀准备迎敌。

那人见状，急忙高举双手跪了下来，口中连称：“将军饶命，小人并无歹意。”蒙语却说得甚是流利。百夫长见他如此，料无敌意，遂插回马刀问道：“你是甚人？拦我何事？”

那人嘻嘻一笑，爬起身来拍了拍双膝的泥土，一脸谄媚：“回将军，小人是宋国河间人，姓江，单名一个狐字，自小在宋蒙边境作些毛皮生意，因此蒙语颇精。十三年前两国交恶，遂断了小的生计，只能回乡给大户人家当管家度日。如今蒙古大军所向披靡，蒙哥大汗率领铁骑一路杀至多瑙河畔，三十万奥匈联军无不望风而逃，呵呵，论起天下英雄，古往今来，谁能盖过？”说完一脸热切。

百夫长见他满嘴阿谀奉承，不禁微微皱眉，直接问道：“你这人弯来弯去绕甚么圈子？我不懂，你有什么事就直说，我没工夫听你啰唆。”言语之间已颇不客气。

江狐见他神色不愉，吓得又跪了下去。

原来此时蒙古先后灭了金、西夏、吐蕃、大理，再灭南宋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幸好有大侠郭靖、女侠黄蓉守卫襄阳，两人武功卓绝，又熟悉蒙古军习性，因此力保大宋半壁江山不倒。但即便是如此，两人以一座孤城对抗百万胡虏，也唯有苦苦支撑而已。

江狐人如其名，奸诈阴险，做了地主管家后，撺掇主人全家西去避难，路上存了个心眼，想把主人出卖给蒙古兵，献上主人家财物美女作为晋升厚礼。此人心计歹毒，令人发指。他这番无耻心思若换了旁人却也能成功，不料这百夫长并非寻常残暴之人，心地颇为良善，对江狐无耻计划无比鄙视，暗骂一声：“你小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汉奸，要是投靠我蒙古，将来做的坏事不可预料。”遂决心杀了此贼。

百夫长主意一定，眯眯笑道：“好！你是大大的良民！前面带路。”江狐不知是计，心中大喜，急忙像狗一般连磕三个头道：“多谢将军抬举，财物献给大汗，美女将军自己享用，要是有看不上的丫头，嘿嘿，将军如能赏赐一个，小的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大人的恩情！”

百夫长笑而不答，江狐一转身，百夫长随即长刀出手，江狐人头落地，腔子里的血溅起一丈多高，可双眼依旧那么热切无比。百夫长叹了一口气，在他尸身上擦了擦刀上血迹，然后一脚将尸体踢入草丛。立马站定，高举马刀过顶，口中嗬嗬作声，蒙古士兵听到主将召唤，精神一长，连忙加紧抽了几鞭，铁蹄山响，身后留下一片滚滚烟尘。

“孩子们，我们终于到了额尔齐斯河了！过了这条河，便是大伙的故乡，此次军旅，大伙平安归来。那是长生天和蒙哥大汗的保佑。孩子们，你们可以欢呼了！”

（二）

蒙古和林，夜，月朗星稀，静谧无声。

一个破旧的蒙古包里，百夫长取下头盔，小心翼翼地用软毛皮沾了少许牛油轻轻擦拭，在昏黄烛光的照耀下，精钢头盔闪烁着眩目的光芒。

“鄂尔多，你还不睡么？”，一个花白长辫的老年女人掀开厚毡走了进来。那百夫长回过头来，憨厚一笑，说道：“啊，合朵仑。你不也没睡么？”

“唉，这次你替蒙哥大汗给华筝长公主带礼物，一去就是三个月，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说老头子啊，你也该早点休息啊。”

“老婆子，我只是去术赤王爷的金账汗国送礼物，安全的很，哪里比得上速不台将军、兀良合台将军他们在前方浴血奋战危险？三个月没看你，你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不少啊。”

“你不也一样吗，别笑话我。对了，华筝公主她还好吗？”

“公主瞧来身体康健，只是每年都见她郁郁寡欢，唉，她也老了，毕竟，岁月不饶人哪。”

“是啊，我们这些人总要老的，对了，我们的宝贝女儿阿娜达，可出落的越来越漂亮了，人家都说啊，她是我们大草原上最美丽的花，任何年轻男子，见到她都会情不自禁地唱歌。”

“是吗？哈哈，明天我可真的要好好看看她，不知道她想不想我这个爹呢。”

“哪能不想呢。对了，你今年四十九是吗？过了今年，咱们就可以一家团聚，我再也不用为你的生死而操心了。你打仗整整打了，二十五，哦，不，二十八……是三十年了，在家的日子加起来，恐怕也没有三年。你要再不回来，咱们女儿可真的不认识你啦。”

“是啊，时间过的真快啊，想当年斡难河边，我追随成吉思汗起兵，先后战胜泰赤兀部、塔塔尔部、扎答兰部、克烈部、乃蛮部等十三大小部落，我们乞颜部才能一统大漠。然后挥师南下，联合宋国，灭了总是欺负我们的金国。西边的大国花刺子模，看着我们强大起来，竟然杀了我们蒙古五百手无寸铁的商人，大汗亲率四子四杰，一举平定这个貌似强大的敌人。呵呵，真快啊，一晃，三十年都过去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战斗中，我记忆最深的便是跟随金刀附马从秃木峰乘风而下，从天而降，哈哈，撒麻尔罕城的守兵可吓的傻了。这不，老白就是那次战斗的嘉奖啊。”

“瞧瞧，你又来了。每次说起飞将军计取撒麻尔罕，你就唠叨个没完。呵呵，人家打了几十年仗，最不济也当上了千夫长，你再看看你......”

鄂尔多脸上微微一红，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合朵仑见他尴尬，心中也觉得这般揭他的短甚是不好，连忙接过话题说道：“好啦好啦，我给你陪不是啦。我知道你每次身先士卒，却往往不肯滥杀无辜的平民百姓。所以这才不被大汗喜欢。人家升官发财，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说完依隈在他胸前。

鄂尔多轻轻抚摸合朵仑的脸庞，心中感动。说道：“蒙古人是人,宋人也是人,西夏人、大理人也都是人，大汗破城后屠尽全城百姓是不对的，阵上杀敌自然无妨，可杀老弱妇孺与禽兽何异？人家都说他是大英雄，我看也未必。唉，这么多年来，我欠你们母女俩的实在太多，明年退了伍，我一定好好陪你们。以后的日子，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再不分离！退伍的百夫长有黄金十斤、奴隶三十名、牲口三百头可发，金银奴隶倒也罢了，有三百头牛羊我们一家三口就不会饿死。”

两人相拥在一起，心中充满幸福之意，只盼这一刻永远不要离去。

突然帐篷外面响起一阵车马喧闹之声，一个粗壮的嗓门撞击厚毡，大声念道：“鄂尔多听命！明日一早，到忽里不千户账下候命，随四王子忽必烈南征襄阳，不得有误！”

一阵冷风刮进，将油灯吹得阴暗不定，合朵仑抱紧鄂尔多小声说道：“你，别去好吗？”鄂尔多拍拍她后背，温言道：“没事没事，你放心好了，我答应你一定回来陪你们。”转而大声应道：“将军请回，鄂尔多绝不敢误！”

又是一阵冷风吹进，终于把油灯吹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