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睡得太晚，今早九点才被房间电话催醒。打开手机，便接到弟弟的电话。弟弟说：妈从五点就开始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有开机。

我一听就知道不妙：出什么事了？

河对门姨娘家出事了，昨夜里她儿子在攸县铁矿上打死了，一早立舅就去攸县，妈说，看你在那边有不有熟人，可以帮帮忙。

记忆中，这是亲戚中第二个在攸县矿上出事的。

打电话给攸县的同学，同学说，攸县经常出这种事情，在赔偿方面，政府有统一的规定，矿主一般是不会逃脱责任的，让我们放心。

打电话给立舅，还没有开口说话，立即听到一路哭声。从宁乡到攸县，路途遥遥，一早出发，估计要下午三四点才能到。立舅说，到下午看情况再跟我联系，看看要不要找人帮忙。

有立舅陪着姨娘，我也放心。

只是想：为什么有的人一切都赶上了呢？

记得妈说过：人家都说苦尽甜来，我就不信，你看看你姨娘，苦一辈子。

姨娘不是外公外婆亲生的。她是外公捡回来的。外公是裁缝，总是一大早出门，结果就在路边田埂下捡到了一个女孩。当时孩子正出麻疹，命若游丝。

孩子出麻疹最忌风，然而这个小小的女孩却被人抛弃在野外。所以，麻疹虽然没有要了姨娘的命，但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永远的痕迹，姨娘一脸麻子。

长大后姨娘嫁到河对面，婆婆对她非常刻薄，姨父又是个懒惰的人。在我的记忆里，姨娘总是在生孩子，然后我妈带我去看她。那个年代已经开始实行计划生育，一家也就两个孩子，最多三个，但姨娘生了四个。我记得妈看到坐月子的姨娘炖菜的锅里连点荤腥都没有，就很愤怒，有时会出言不逊地骂姨父几句，但姨父总是好脾气，嘻嘻地笑。然而就这样一个笑嘻嘻的姨父，在姨娘最需要他的时候，却得病死了。姨父死的时候，大表哥还没有娶媳妇，大表哥下面，还有三个表妹，都没有出嫁。

姨娘于是独自撑起一个家，给大儿子娶媳妇，把三个女儿嫁了，当奶奶，当外婆，一直一直忙，一直一直为儿女操心。

人家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等到姨娘从媳妇熬成婆婆，世道变了，媳妇主宰一切，尤其在农村，花钱把媳妇娶回家来，就是祖宗了。据说大表嫂对姨娘很不孝顺，有好多次，我妈都直言不讳地教训大表嫂，让她对姨娘好一点。

而现在，姨娘六十多岁了，惟一的儿子又死于矿难。

儿子死了，媳妇就更加靠不住。在农村，不管你有多少个闺女，养老送终都是儿子的事。

弟弟说：你看看姨娘，什么都赶上了，幼年时被父母抛弃，中年丧夫，晚年又丧子。

当年外公是远近有名的裁缝，在农村，有点手艺的人家，家道也算殷实，成家立业以后，我妈、我舅舅他们家境都不错，孩子也争气，日子算得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只有姨娘，不知道命运为什么总跟她过不去。当年外公把她嫁到姨父家，姨父是独子，家庭负担轻，按理说应该挣出一个好生活的。却没有。到大表哥这一代，又是独子。大表哥也就比我大两三岁，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跟我爸学木匠。我爸七十多岁，每年开春，定制木器家具的人家就排队上门，一直要排到端阳前后，这一点让他老人家很是自豪。其实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根本不用离乡背井到外面去挣那点血汗钱。然而正值壮年的大表哥却早就不做木匠活了， 去矿里挣钱，钱没有挣到，把命丢了。留下孤儿寡母，一路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