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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菜虽是餐桌上的小菜一碟,历史上却很有些名气。原来叫作“葑”。春秋以前的词大都只有一个字,那时候刻字写字实在困难。反过来说,一个字的词,便有些古老。
《诗经·桑中》曰:
爰采葑矣?沫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多么浪漫的情诗!
到哪里去采摘大头菜呢?沫水之东!牵挂的人儿啊她是谁?是顾我的美女孟姑娘。她在桑树林里等待着,要和我幽会,还约我一起去上香祈祷。在淇水的边上,我们依依不舍。
后来的秀才死读书,不出门,数典忘祖,把葑的模样给忘了,硬说芜箐是胡菜,舶来品。跟葡萄一样,便有了两个字的名字,蔓箐。“蔓箐”估计是音译来的,“蔓”和“箐”不是复合词组,分别只当词素用。李时珍《本草纲目·菜一·芜菁》:“芜菁,北人名蔓菁。”地处南方的福州,也叫大头菜为“蔓箐”,有顺口溜为据:“蔓箐骹,请亲家”。福州话也有些古老,老古董,老化石了。
有一年,我们家从生产队分到了几百斤的蔓箐。
这是一份财富,也是一种负担。
负担是要把这一大堆的蔓箐清理了,削了皮,去了根须,晾晒干了,然后,再腌起来,工作量不小。好在剔下来的根须中还有不怎么大粒的蔓箐头,叫作“蔓箐骹”,也没有亲家要来,那就自己炒了现吃。吃起来很鲜,很香,很脆,很嫩,还带有一股辛辣微,有荤味的感觉,就跟鱼肉一样。在那个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荤的年代,是可以当作进补来看待的。
不敢把大粒的大头菜炒了,那绝对比小粒的更加吊人胃口,要是真的炒了,那是暴殄天物,还不电闪雷劈!
大头菜连叶子都晾晒干了,就可以腌了。腌在大水缸里,要一层盐巴一层蔓箐腌制。
早在北魏,就有农学巨著《齐民要术》,其中就有蔓菁篇,介绍腌制大头菜。
不是腌制的大头菜更加好吃,还不是咸咸的?腌了,主要是放的时间久,腌咸了省吃,耐吃。吃的不过是盐巴,没有盐巴,人就活不了,干活没力气。至于大头菜,那是用来骗饭的,村里的老人都这么说。总不能吃白饭,什么也不配,那会被人耻笑,笑你穷到家了。
我们家第一次腌制,请了个有经验的大哥来指导,他知道盐巴放多少,还洗了一块石头,准备压在上头。万事俱备,只差盐巴了,就等大哥报一个数目,我就到联营店去现买。可是这位大哥突然间心血来潮,说他家还有盐巴,不要钱的,放着也是放着,还会潮湿,就回家拿了来,倒进了我家的大头菜里了。
倒进的盐巴是工业盐,颗粒很大,不干不净,颜色不是白的。这让我至今耿耿于怀。
这几担的大头菜以后全都由我们一家包干了,吃下肚去,化作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会不会传给下一代,谁能说得清?
那时候,我也知道工业盐不能吃,吃了有害。但害到什么程度,我们不知道,也没见过谁吃了就怎么样了。报纸广播不会说,知道的人不能说,也不敢说,说了不好。我所见到的是人人都这么腌。
所以,反对和阻止的呼声不够响亮,制止不坚决。
要说工业盐不能吃,那腌制的大头菜含有亚硝酸盐,也不能吃。
但我们还是吃了。
几乎全村的人都这么吃了,吃了还不少。
后来,我们附近的村子就出了一桩大事件,这个事件就以大头菜命名。轰动了全国。有些年纪的人大约都还记得。
那是大批量腌制大头菜,准备投放市场。
放了工业盐。
还有人在废弃的粪池里腌制大头菜。
村子里每天都有几十部大小汽车进进出出,来了一大批官老爷,还有各色的大盖帽,新闻记者。
吓坏了当地父母官。宾馆酒家生意兴隆。连操场上都办起了宴席,大鱼大肉伺候,各方神圣都得罪不得,唯恐招待不周。
令人不解的是,腌菜的人对外界的批评和道德谴责才不当一回事,简直不屑一顾,对取缔行为愤愤不平,大为光火。他们认为自己没有犯法。
也有人为他们打抱不平。
据说,他们也没有外界人想象得那么凶狠毒辣,无可救药。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祖祖辈辈都没用犯罪的前科,也没有道德败坏,很多人几代贫农,根红苗正。
他们怎么知道什么是食用盐,什么是工业盐,什么是亚硝酸盐?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听到了又怎么样?自己还不是一样吃。把阶级兄弟当作自己一样看待,难道错了吗?
他们怎么知道大肠杆菌?这个家伙你看得见吗?看不见你怎么数得来?粪便又怎么样?哪一样蔬菜不是粪便浇出来的?就不能吃了?
过去的人,祖祖辈辈,不是说了吗,“眼不见为净”!谁叫你们吃饱了撑着,到我们这里来,偷偷摸摸,到处看,什么都看。看了的东西,哪一样是干净的?作贱自己,祸及别人!
难为情的是卫生防疫人员,据说就是他们越级向上举报的,谁都不给他们好脸色看。弄得他们左右为难,一声不吭,任凭他人发牢骚讲怪话,甚至臭骂,不敢还嘴。耽心着自己将来的命运。
我出生的年代,我们的周遭,还是刀耕火种,就和两千多年以前没有多大差别。
我们被这个社会生产了出来,按照社会需要生产了出来,我们的身份决定了我们还要和两千多年以前一样,一样要握锄头,一样要挑担子,一样被捆绑在田地里。我们要安分守己,不能另有所图,否则,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如果说,我们和两千多年以前还有差别,那就是两千多年以前的人们,比我们浪漫,他们会吟诗,我们不会。我们比两千多年以前的人们“革命”,至少,山呼万岁,我们比他们响亮。
或许,我们距离文明还有一段距离。科学还只是道听途说,和我们的日常生活不怎么相关,各行其道。我们遵循的是老传统老习惯。文明还不能成为我们的自发行为,还有待播种生根发芽,需要慢慢培养。
遗憾的是,时代不同了,这个时代不允许我们生存在两千多年以前。我们还没作好思想准备,就被驱赶到这个轰轰烈烈五花八门的世界来了。我们怎么适应这个挑战?
后来,这个事件也不了了之。
原来,就连这个社会,也还没做好应付这类事件的思想准备,还没有法律法规制裁这类事件。
事件有关人员没有犯法,正像他们自己认为的,果然没有。
大头菜,让人头大。
你还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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