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要制作清明粿。以纪念列祖列宗和离去的人。
清明粿也叫“菠菠粿”。
福州有一首民谣,唱的是:
“砻砻粟,粟砻砻。
糠养猪,米养侬。
爿崽养鸭母,鸭母生卵还主侬。
主侬无着厝,骑牛骑马去祭墓。
墓里蜀条葱,股川跋两空。
墓里蜀条草,股川跋青垢。
啼嘛哭泪祭祖宗,菠菠粿‘骗善’吃饱肚。”
这首民谣只能用福州话来唱,意思是:
砻谷子啊,砻谷子,
砻下的糠啊用来养猪,砻下的米啊用来养人。
不结实的谷子养鸭子,母鸭子生了蛋回报主人。
主人不在家,骑了牛,骑了马去祭墓。
墓地一条葱,主人的屁股摔出了两窟窿。
墓地一棵草,屁股的紫癜像污垢像青草。
哭哭啼啼祭祖宗,菠菠粿止哭还填肚子。
看来没有菠菠粿还真不行,主人一家老小会哭个不停。鸭子,畜牲,还知道回报,人怎么不感恩养育子孙后代的先人呢?怀念先人,怎么不伤心痛哭呢?一定要有一位心肠硬的拿了菠菠粿来哄小孩也哄大人,化解悲伤,止住眼泪。菠菠粿还是清明踏青的好点心。
清朝诗人孙亨文在《闽俗清诗》里记载:“插柳檐牙随俗宜,清明家祭本追维。沿街陈列菠菠粿,红豆还兼萝卜丝。”
人们更相信菠菠粿源远流长,和粽子一样古老。有寒食节和介之推的故事为证。
菠菠粿是清明节的供品,是寒食节的寒食。
菠菠粿既是如此源远流长,不可或缺,很严肃,很慎重,不开玩笑,不能含含糊糊,但“粿”字却不被列入解放后编的字典,不容易找到读音,电脑里打不出字来。要打这个字,过去要打两个字,用“米果”来顶替,现在就非得到俺老农的博客文章里来复制。还要难为俺老农去挖掘读音。
这个字,普通话读“果”,古火切,(guǒ)。福州话读作“鬼”上声,调值是33。
风俗被边缘化了。
或者说,南方的风情习俗被边缘化了。
不难看出,南方人被边缘化了。
南方被排斥在主流文化之外了。
虽是边缘化了,南方人还要生活,还要过清明节,还要祭拜祖宗,还要制做菠菠粿,还要拿菠菠粿来“骗善”,大小商店里卖,品种不同,口味不一,风格迥异。家家做,人人吃。
人人吃,就人人说。
说什么?叫什么?
还是说粿。
粿是米制品糕点的总称。
包括有皮有馅的。不是所有的粿都有皮有馅。没有馅的糕,比如年糕,也是粿,叫糖粿。白年糕,叫做“白糖粿”,红年糕,叫作“红糖粿”。白饭舂的,不加糖的年糕,叫作“白粿”。加上芋头蒸的,叫作“芋粿”,加上萝卜蒸的,“菜头粿”。油条叫作“野鬼”,面粉豆粉制作的,不在此列,此鬼非彼粿。
可见,粿,可以视作大米类的糕饼的统称。加上特殊材料或特殊意义,便是特殊的名字,是特异性品种的专一名词。
粿,以其米字旁,别于面粉类糕饼,让人一目了然。不必在一个北方人的北方物品前面累赘地加上一个米字或其他什么的,当作附属,另类。读起来也拗口。
任何一类物品都有自己名字,都毫无例外地有权利拥有自己名字,这个权利不能被剥夺。
当然,我们这个世界还是比较公道的,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名字,怎么唯独,单单,剥夺了南方大米类糕饼的专用名词?而这个名字早先还是有的,连经营文字狱行家里手的康熙大帝,也没有要牢狱它的意思,在《康熙字典》里,还堂堂正正立在那里。后来不知得罪了谁,不知为什么,就活活地被拖出殿堂,推出午门,斩首了。
粿成了死鬼。
在福州话里,它读作鬼。
到了普通话里,你不说还真不行,不是推广普通话吗?粿这东西,明明摆在那里,哪个字能代替它?它不是糕,不是饼,不是包,不是糍,不是馃,不是果,除了粿,是什么?
没有了粿,所有的粿,所有米制品糕点都失去了领军人物,没有了替代词,没头没脑,没有了文化!
粿堕落了。
文化堕落了。
不是鬼是什么?
只能是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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