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村昌平(Imamura Shohei 1926.9.15—2006.5.30)
今村昌平是日本60年代新浪潮大师级导演。
没想到是他先走,因为和他同辈的筱田正浩一两年前在拍完《佐尔格》之后,因为身体原因宣布封镜。
最早看今村大师的片子,是1987年在上海日本电影回顾展上,一部《猪与军舰》。那部电影可以看出他很关注现实。89年那年,想尽办法借到了《楢山节考》的录像带。
至少,在那个年代看到今村昌平的电影犹为兴奋。80年代我们读书的这一代,对于传统,不是很有承继心的。对小津、沟口也不像现在那样推崇。见到今村反小津的言行,基本也持赞同心理。
今村昌平和筱田正浩都给小津安二郎做过助理,日本电影制度比中国电影制度开放很多,只要你热爱,并有才华,从最低的做起,都有机会。黑泽明也是。今村和筱田,包括大岛渚,都受了西方思潮的影响,才反对老一代。今村到老了,还坚持自己的观点。现在看来,的确是学术上的争鸣,今村等人的态度从这个角度来理解,也是值得尊敬的。
记得今村的儿子也在拍电影,和黑泽明的儿子一样。但我不看好他们,不是“虎门犬子”的意思,而是日本电影大环境的问题,以及全球艺术电影一代不如一代的问题。
日本新浪潮的这代人在艺术上已经划上了休止符,剩下的几位也没见拍什么新片。
今村昌平有两部电影获得过戛纳金棕榈奖,一部《鳗鱼》,一部《楢山节考》。保持这个记录的还有三人(其实是四位):库斯图里卡、奥古斯特、达内兄弟。今村的《肝脏大夫》曾经有可能,但那年没得奖。
惭愧的是,尽管看过今村昌平绝大部分的片子,但还是有几部没有观看。而像《诸神的欲望》等少数今村的电影,还没有可能看到。
人走了,看他的作品,是最好的纪念。
附三年前的一篇影评:
刻在骨子里的走向灭亡
——评今村昌平的《我要复仇》
文:孙孟晋
个人以为,今村昌平最出色的电影绝对不是他得戛纳大奖的那几部,尤其不是《楢山节考》。早年以“重喜剧”导演身份进入影坛的今村昌平对底层生活十分了解:曾经在他的周围充满了娼妓和流氓。我在八十年代的“日本电影回顾展”上有幸一睹他早期的《猪与军舰》,基本上是一出市民化的闹剧,虽然他的讽刺还是强烈地具有辛酸的悲凉。可是我一直期盼着看他从《日本昆虫记》到《诸神的欲望》一系列关于不幸与残酷的电影。
因为我始终相信今村昌平在处理仇恨的题材上是独具匠心的,后来在看《红色杀机》时证实了我的判断,再后来便是最近看到的——《我要复仇》。这部79年拍摄的今村昌平的名片延续了他六十年代的风格。
《我要复仇》在电影上有两个值得称道的地方:结构上的复杂和人物心理分析的虚化。前者令我们终于读到了大师的深厚功底,进进退退,把一个原本并不太复杂的故事引向了某种深处。而关于心理上的虚化正是生存荒诞感造成的,主人公夏津严所杀的人中几乎没有他恨的,片中旅馆女老板的母亲一言道破:你杀的是你不恨的人。
相对于《我要复仇》里的荒诞,《楢山节考》则是在极力歌颂着一种坚韧的牺牲精神,反而“维护”了传统风俗习惯的落后。而今村昌平这一批导演最不能摆脱的困境是:他们对两性的既矛盾又专注的描写误区。
影片一上来便是夏津严的被捕,随后开始了他的“招供”(可能是另一种报复)——也就是影片的倒叙结构的开展。其中结构上还经常出现颠倒,以及叙述角度的变化,有几场戏是从他的父亲的角度出发的。《我要复仇》这种结构上的复杂性与人物杀人冲动的复杂性正好是一个对比。有意思的对比还有——恶的对比,主人公夏津严身上充满了恶,这一点毋庸质疑。但他懦弱的父亲身上同样具有罪恶感的一面:在夏津严服刑期间与儿媳妇的偷情。父子间的仇恨在影片里只是一个缩影而已,影片里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像一个走不通的走道,不断地以夏津严的报复来断裂生存的希望。父亲与母亲的仇恨,旅馆女老板与丈夫的仇恨,旅馆女老板母亲与同室的仇恨(为此曾经杀了那个被仇恨的人而坐牢),还有那个名律师也生活在一种被恨抛弃的世界里。
《我要复仇》交待过一点点夏津严小时候目睹父亲被军队无理毒打的情形,这似乎是他日后犯罪的缘由,人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但令人几乎要窒息的是:《我要复仇》里没有爱。父亲与妻子的偷情更多的是因为一种需要,而影片中唯一能称之为爱的恐怕是女老板与夏津严之间产生的,起码他在逃亡中一直想到她,而她知道了真相后继续跟着他,直到夏津严再次用残忍的手段结束这场根本不现实的爱情。他生来是为恨与报仇而活着的。
影片最后一组镜头非常超现实主义:父亲与夏津严的妻子登山抛洒夏的骨灰,没想到骨头停在了空中,像是死亡的一只只眼睛逼视着人间的丑恶。这时,俩人尤其是平时看上去任劳任怨的夏妻露出了惊恐而卑劣的眼神。这是一场对那个罪恶社会的不义之战,尽管今村昌平将大量的笔墨花在夏津严的杀人过程,但这更让人产生一种对人类恶的一面的恐惧。
今村昌平在这部十分记实的片子里两次应用了超现实的镜头,很离奇但一点也不突兀,不得不叹服。
今村昌平曾经称大岛渚是武士,而自己是一个农夫。看来对蝼蚁人生的捕捉包括内心深处的绝望,使今村昌平的顶盛时期的影片充满爱与恨的惨痛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