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雨夜

河畔的五月，月季花开的雨夜，注定无眠。

故人分飞的季节，他独自留在了小城，徘徊于河畔。明明是在守望着什么，他自己却也说不清，道不明。一片树叶沿着河流飘向远方，寻找纹路雷同的那片。自己的生命如同这片树叶么，这分明是一种暗示。远离现实的遮蔽，凝望长河，四围变换着春夏秋冬的布景。多少年前，他开始在心目中勾勒她的形象。他不知道她的名字，连模样和形体也是模糊不清的。他多次试图从湛清的河水中看清她的形象，她却调皮地潋滟开去。空蒙的水面，又归于沉寂。

他放弃色彩斑斓的花朵，寻找自己心中的那片树叶。他在冰冷的墙壁上用红色的石头题诗，多年以后，字迹清晰可辨：
　　无论是浅红或淡黄
　　还是紫红或深蓝
　　那爱的花朵
　　高歌或放纵
　　在青春斑斓的时节
　　请走开

　　翠竹对我默默微笑了
　　我渴望的爱是翠绿的叶
　　我是坚定不移的茎
　　叶在茎上才能跳舞
　　茎上有叶才是圆满
　　平平淡淡却身心相牵
　　爱的汁液流到
　　生命深处的核
　　一起在春风中转绿
　　一起在夏雨中跳舞
　　一起在秋夜赏月
　　一起在寒冬枯萎
　　即使枯萎了
　　依旧依偎在一起

　　我不要爱的花朵
　　它会在风雨中凋落
　　只是冒着泡沫的酒
　　瞬间挥发得无影踪
　　且让浮躁的人们去追寻
　　我只要那一片翠绿的叶

人们问他，你已经错过了多少。他微笑一下，继续沉默，好像周围的人群与他无关。于是，关于他孤僻神秘的流言在河畔的小城悄悄蔓延。或许，他只与长河对语，或许，他依然在一遍遍勾勒她的形象。

如果不是那种种偶然的同时发生，他不会遇见她。初次的交流仅限于文字，他惊住了，因为过于熟悉那种感觉。他蓦然惊醒，她便是他多年勾勒的形象。心灵的河水掀起轩然大波。

他们终于相见，在五月的一个黄昏，苍茫的时光把他们带到过去。他第一次看清她的形象，纤弱的身影，无暇的微笑，恬静的凝眸。千真万确，她就是她。初次见面，却已相识多年。那片沿着河流漂游的树叶终于在岸边找到另一片，重叠起来，纹路脉络恰好吻合。于是，在他的精神中，再也无法与她分离。这么多年的漂流，两个盲人天南海北相互寻觅，遇见已是活着的万幸。这时，水蛙再也按捺不住高歌的冲动，瞬间铺天盖地。

他明白，这不是简单的相遇，而是多年之后，她从虚渺的时光中归来。可是，也许她未必明白。他对她的爱在相遇之前就已深沉，她的出现则是赋予她形体。这种爱情源自灵魂深处，力量如此强大，以致超越时空的局限。或许，只有他自己明白其中的玄奥。或许，这仅仅是上帝挥向他的另一记重拳。或许，这仅仅是命运的一个玩笑。这个集体催眠，人性抽离的世界，他注定是孤立不群者。

也许她心有所属，并不愿与他终生相随。这种假设是致命的。一旦如此，他只有离开这座小城。多年的守望与对白，再也无法富有意义。怀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孤独地行走在异乡的河畔，心底潜藏多年的影子，会瞬间成为地狱的萌芽。

河水依旧流淌着温情，只是这次，将难以拯救他。

（二〇一〇年五月二十七日夜，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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