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在一起

    今天，雅典在床上看书，姨妈家的哥哥给她买的《喜羊羊和灰太郎》。她看得聚精会神，大眼睛里闪动着快乐，长长的睫毛灵巧地一眨一眨，如果不是剃了光头，如果不是光头上刚刚拆线的伤口还清晰可见，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知不觉，十多天过去了，因为她的这些天的命运，我们经历了大悲大喜，百转千回，现在想想，如同隔世。
    7月13日晚上9点多，我还在报社发稿，接到雅典打来的电话。我回家晚的时候，她经常打电话催我，但这一次，电话里的声音却是那样疲倦：“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回答：“一会儿就回去了”，又问她：“你今天乖不乖啊？”她不像平时那样马上大声作答，而是停了片刻才说：“乖”。声音是那样的虚弱。
    过了十几分钟，妻子打来电话，说雅典晚上在楼下玩，跑得太快好像头碰住哪儿了，一直说难受，刚才让她吃饭，吃了几口很快就全吐了。我意识到问题严重了，让妻子带她慢慢出来，准备到医院去看。我驱车尽快往回赶，开到生活区中间位置，见妻子抱着雅典在艰难地走，她怎么连路都走不了了？！近前一看，发现她面色苍白，双目半睁半闭，身体几乎是瘫软在她妈妈怀里，有气无力。我叫她的名字，叫了好几声她才勉强答应一声。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严重，我让她妈妈抱好她坐上车，急忙赶往最近的医院，当时只有一个意识还比较清楚：让她妈妈一直大声叫着她的名字，不能让她睡过去。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当时雅典已处于昏迷状态了。大夫让尽快给她拍个CT。CT拍出来以后，大夫一看就着急了：“啊，这么严重，快准备手术吧！”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妻子惊慌失措地问：“咋回事啊，都要做手术了？”大夫说：“头部有骨折，颅内出血，不抓紧时间抢救有生命危险！”我们看不懂片子，但是听得懂他的话，我们都被突如其来的厄运吓懵了。来不及想太多了，我用最快的速度把雅典送到神经外科，这里的医生看完CT片子也是神情严峻，准备给雅典实施手术的张主任一边开始让医护人员们准备，一边给我交待情况，重要的一点是还要先找一位理发师，给雅典把从出生就留着的长发给剃了，因为要做的是开颅手术。
    当时我几乎完全是无意识状态，机械地聆听着他对我讲述雅典的伤情和手术过程可能出现的危险状况，机械地执行着缴费、签字、推雅典进手术室等各项交待给我的任务。当剃了光头、不省人事的雅典真的进了手术室后，出现了忙乱嘈杂后反差极大的寂静，只有妻子的低声抽泣。闻讯赶来的爸爸妈妈和妻姐也是一筹莫展，我们只有等待。我极度疲惫，更有一种巨大的恐惧：刚才怀抱做完CT的雅典，等候出片子看结果的过程中，我一声声地呼唤她，她连答应的气力都没有了。她那么瘦小、那么孤单、那么无助，眼皮低垂、小嘴微张、小小的身体甚至没有多少热量。我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然后又拼命驱赶它，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而现在，她在经历一场真正的大难，生与死的考验。医生在全力挽救她，而她自己更要努力，努力回到我们的身边，我们不能没有她啊！我让自己面对墙壁，闭上眼睛，默默在心里祷告，恳求上天保佑，保佑这个机灵可爱的小女孩。
    保佑，保佑，保佑……
    凌晨3点多的时候，手术做完了，主刀大夫说很成功。他让我们看一个不锈钢的医用小碗，里面是从雅典脑袋里清出的淤血，足有小半碗。我说这是不是可以说我女儿脱离生命危险了？他一脸严肃地说，不能，那要看明天孩子什么时候能醒，醒过来之后的情况。又要开始漫长的等待，但是我们总算看到了希望。可喜的是，被送到重症观察室的雅典，凌晨6点多就清醒了。
    后来，我一天天看到雅典好起来，重新恢复生命活力，甚至恢复了她顽皮的本色。我了解到，出事的那天晚上，她是在高速奔跑中，在黑夜中不注意撞到我们小区里一个设置极为不合理的电线杆钢丝拉线，反弹后摔倒碰到石块后造成的伤害。我开始寻找电线杆的责任方，要为她维权：我翻出几年前为她办的平安保险，却发现投的是重大疾病，而这次是属于意外伤害；我请了假，全天陪护在她身边，为她买所有她想吃爱玩的东西；我还在病房接待了很多听说了雅典伤情的亲朋好友、邻居同事。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老贾对我说的：“兄弟，你要挺住！”
    雅典，感谢上天，感谢神灵，感谢医生，感谢所有关心你爱护你的人，你终于又回到我们身边，和我们在一起。在这件事之前，我曾经怨天尤人，感觉自己不幸福，童年的阴影、自学的艰辛、工作的压力、婚姻的苍白以及各种各样始终困扰着我的那些龌龊事……我甚至想让自己活得颓废、变得阴险、既然生活对我这么刻薄，我就索性破罐破摔，蛮不讲理。可是，当我对她关心不够但她对我从来都是亲亲热热的懂事的女儿，几乎要永远失去她的时候，我一下子意识到，还有什么是比她更宝贵的呢？我何德何能，冥冥之中，她却愿意降生在我们这个家庭，对平庸的我和妻子不离不弃。包括这一次，你经历了那么大的危险和痛苦，但终于还是要回来，并且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你多懂事啊，雅典。
    雅典，爸爸告诉你，能够和你在一起，就是幸福。
    雅典，爸爸告诉你，我要让你和我在一起，也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