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记者的等待

2009年2月11日

作者：王小峰

每次跟小蔡（蔡小川）出去采访，我发现他有时候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死死地盯着被采访者，我知道，他是在观察，并且在用光和构图上反复琢磨。很多时候，都是我采访完了，他才动手拍摄。有时候他忙，我会让他先动手，然后赶紧奔赴下一个拍摄现场。

前天采访了三个人，最后一个采访开始的时候都半夜了，被采访者是个老大爷，担任春晚的策划撰稿工作，由于之前有人找这位大爷谈节目策划，所以我们采访就拖后了，我跟小蔡说，一会你先拍，拍完赶紧回家睡觉。因为那地方离小蔡家很远。但是小蔡没有说什么。等采访开始，小蔡先拍照片，大爷也很开心，说这么多年都没有人给他摆拍照片（结婚照不算吗？）。

但是采访结束后小蔡并没有走，而是一直坐在旁边听我采访。这个采访进行的很奇怪，两个人没说上几句话就吵起来了，剑拔弩张的。在我16年的采访经历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除了采访郭敬明那次是我是用压迫式采访，其余的采访我一般都和颜悦色，我说话语速偏慢，快了我自己脑子都跟不上。以前有个女孩因为跟我说话嫌我慢没少着急，这女孩子也有嫌人慢的时候，真少见。所以，如果我用那种很咄咄逼人的采访方式，一来采访效果未必好，容易打草惊蛇，同时也不符合我的习惯。我喜欢跟人绕弯子，东一下西一下，等把人绕晕了，再下黑手。我这样做是因为有一次有个人跟我说：“你长了一副让人没有安全感的模样。”找不到女朋友跟这个模样有很大关系。因此，采访中要先树立安全感的形象，让对方觉得我比鞠萍阿姨还和蔼可亲，才能套到真货。

知道自己的弱点，采访的时候就要扬长避短。但我既不能装出一副鲁豫在有约时小可爱的样子，也不能像小崔给人隔壁大妈家孩子的样子，我的定位实在困难，不然我早进演艺圈了。我有好几种对付采访者的办法，但是我不能说，万一我说了，将来正好有个被采访者现在看我博客，以后采访就不灵了。

但是采访这位老大爷，让我头一次失控，后来看录音笔上的采访时间，差5分钟两个小时，我跟他争吵了整整两个小时，但是他年纪摆在那里，有时候还要克制一下，但我的确很生气。这期间我才发现，小蔡为什么不走了。之前的摆拍对小蔡来说，对拍摄对象并不很了解，只能按照自己的意图告诉被拍者该做出什么样的动作和表情，但是谁不希望看到拍摄对象真情流露呢，那个瞬间抓住，就是永恒。

而在我跟老大爷争吵中，他很激动，时而睁大眼睛，时而双眉紧锁，时而抱头作痛苦状，表情丰富的一塌糊涂。小蔡不时按下快门。是的，拍摄一个你不熟悉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在最自然状态下抓住他的表情。对于一个熟悉的人，你总是主观地先入为主地知道他什么时候表情最可爱、最美丽、最丰富，只是等待这一时刻到来而已。对于一个陌生者，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到来。

我相信，之前小蔡拍完之后不太满意，他想到人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表情会比摆拍时丰富，哪怕已经到半夜了，也要等待这一表情的出现。这次采访对小蔡来说是成功的，对我来说，却很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