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星星有几颗
李鑫

     一个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可能还会失去另一只眼睛甚至生命的孩子，一位为孩子治病宁愿乞讨的外公，他们在中国最繁华的城市街道上行走。几位有良知的记者用镜头和文字真实地记录了这一幕。
     我在上海的一千公里之外，通过E-mail见到了慧慧和她的外公。从题材的角度来说，这不是一个能够强烈刺激大部分受众的报道，但却是最令我心动的一组场景，其中的许多镜像从进入视线的一刹那，就定格在了我的脑海里。老许躺在床上给慧慧讲故事，孩子快乐地搭在外公肚子上的小腿，街头小朋友看着慧慧时的表情，慧慧望着外面世界的眼睛……
    显然，海涛在冰冷的器械操作中尽力为6岁的慧慧隐藏了些什么，又张扬了些什么。于是，孩子虚无的右眼阴影轻轻淡淡地飘散在了默默愁绪中，那只清澈如水的左眼却真切地映照出了身边的一切。
    老许牵着慧慧犹豫着向一个陌生人张嘴时的感受，我没有体会，但却并不陌生。最近两年在我先后工作和生活过的三座城市中都遇到过这样的人：因为自己的亲人正深陷于痛苦中，生活也变得简单。
    在济南时，我认识的一位父亲，走遍全国，寻找自己失去双臂的儿子。那位曾经的中学教导主任，我见到时已是白发苍苍。他的衣着神态与现在的老许有着惊人的相似。他用录音机一遍遍放着给儿子的话，然后说找到儿子是自己剩余生命中惟一要做的事情。
    深圳有位年青人，为了使自己吸毒的女友戒毒，宁愿把女友送进监狱。那天他冒着雨来找身在媒体的我，他与我一般年纪，但已被生活的重负压得有气无力。
    我一直在努力寻找这种世事无常的感慨该怎样解释？直到我看到了麦兜，这只粉红色的可爱小猪，一度成为香港“草根阶层”的浓缩，它生长在一个不富裕的单亲家庭，“志大才疏”，读书，上班，追求，放弃，我们大多数人都能从它的身上找到过去或者现在的影子。
    当我们为了某种职业理想或者生活理想忙碌时，慧慧和她的外公，却像是飘零的草根。慧慧渴望能与其他小朋友一样有很多的伙伴，老许生活的目标就是保住孩子的另一只眼睛和六岁的生命。
    在这个意义上，麦兜算不得草根。
    时至今日，那位寻找儿子的父亲和那位帮女友戒毒的年青人都与我失去了联系，他们一定保留着我写他们的文章。我为那位父亲几乎登了整版的寻亲报道，还把他捧着儿子照片站在济南凛冽寒风中的身影放在了报纸封面上。那位年青人的女友最终第二次被送进了戒毒所，在媒体的帮助下，贫困的他们省去了所有的费用。
然而，一切都没有改变。孩子没有回家，女友没有恢复健康。
    就在我写下文字的这个夜晚，一位要好的朋友正坐在疾驶的列车上，从远方回来。他在家乡稍一驻足，见见令他放心不下的妻子，就接着向回返。恐怕回乡的时间中，有1/2是在行程中度过。
    这位朋友与他久病的妻子，曾经感动了整整一座城市。为了减轻她的病痛，他陪着妻子四处奔走。多年后，妻子生下了他们的孩子。半年后，丈夫为了他们以后共同的生活希望离家远行。
    周国平曾在《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中这样写：
     你和春花一样绽开，和秋叶一起凋落。在大自然的永恒循环中，你的生命只是一个美丽的悲惨的偶然。

     于是他们对我说：“诗人呵，她的确属于你，就像你的诗句，因为你的诗句是美丽而悲惨的。”
     我喊道：不，你不是我的诗句，你是我的命运！
     于是他们又对我说：“诗人呵，她的确属于你，就像你的命运，因为你的命运是美丽而悲惨的。”
     我喊道，不，我不是诗人，我不想要美丽而悲惨的命运，我只想做一个平凡而幸福的父亲！
     慧慧与妞妞的病痛惊人地相似。无论是周国平这样的思想者，还是老许这样的“乞讨者”，都要在改变或者放弃的勇敢挣扎中面对孩子。
      其实，需要勇敢面对的人仅仅是他们吗？
      天上的星星有几颗，我摘最亮的一颗给在生的慧慧，再摘最亮的一颗给逝去的妞妞，作她们的眼睛。

    这是2003年7月28日，刚刚创刊不久的《东方早报》第二期图片周刊发的一个专题，在做“图片周刊”的时候我提出一个要求，每一个不错的摄影专题都要请合适的写手配写评论，以此形成了东早图片版面的特色之一，

    本来这一期我想约写评论的是周国平老师，但几经交流之后，周国平老师婉言谢绝了这篇文字，他在邮件中说，看到这个跟妞妞相似的孩子，他百感交集实在无法下笔。

    后来，我请朋友李鑫给写了这篇《天上的星星有几颗》，让无数读者感动落泪。从这一期开始，当时还在《南方都市报》的李鑫为我们连续写了数期评论，并在2003年底成为了东方早报的主力成员。我是李鑫文字的忠实粉丝，他在东方早报所写的文字我全都专门刻盘保存着，我想，看到这篇文字的人一定也会喜欢上她的文字吧。

（转自视觉天涯的博客，摄影谢海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