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迷雾

 

    那天一早，整座城市就雾气霭霭。到了傍晚时分，雾更大了，夜色助纣为虐，使一切都弥漫在无边的茫茫之中。
    他从来没在这样的天气里开过车，如果是自己一个人，他一定选择打车、坐公交甚至徒步回家。
    可是今天不行，他要送她回家，她住的远，他对她放心不下。
    她上了车，他缓缓启动前行。
    雾实在太大了，虽不能说伸手不见五指，但那种虚无缥缈的被车灯照射依然不见真容的雾气，使人感到心里完全没有底，唯一的办法就是慢慢地开。雾如同粘稠的液体，流动起来也是那样缓慢，往常被街灯和霓虹照射的光彩夺目，五颜六色的不夜城，如今成了被深埋的迷宫，不辨方向，不明究里。黑沉沉的夜显得更加黑沉沉，与白茫茫的雾纠缠着，使人感到莫名的压抑。
    他忽然想到，他与她的感情，就仿佛这迷雾，从一开始就是虚幻和短暂的，但又是那样沉重，总之难以调和。起码他认为是这样。他转过头去看她，她的表情有点紧张。见他看她，喃喃自语：
    “雾这么大啊，会不会出事啊？” 
    “你放心，就算出事也不会伤到你。就算我死了，也要把你平安送到家。
”
    “你真是的，这种天气还把死挂在嘴上，多不吉利。你可不能出事。”
    “有什么呢？反正你从来也没有把我当回事。我死不死的对你来说无所谓，喜欢你的人很多，我死了会有其他人陪着你。”
    “你还说？你对我也是很重要的，你不能死！”
    “你不用安慰我了。我在你心里无足轻重，我死了你都不会掉眼泪的。这鬼天气让人伤感，让人憋气，一会儿送你到家之后，我准备尝试一下开快车的感觉，那一定非常刺激！”
    “不行！不仅我要平安到家，你也要一样！听见了吗？我是认真的！”
    “也就是说我在你心里还有点位置？我死了之后你也会伤心？”
    “……
      是的。”
    他很仔细地端详她。她的目光没有回避。那目光中甚至有一丝依恋。
    他继续很小心的开车。他心里想：如果她真的在乎我，哪怕今晚真的死了，也值了！
    雾气依然没有减退的痕迹。这辆闪着双闪、如同蜗行的小车在四处弥漫、肆意纵横，此消彼涨的白色幽灵般的迷雾中，仿佛一叶小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航行，看不到灯塔的指引；又像一个探险者在悬崖峭壁间摸索行走，手里只有一支微弱的手电筒。
    许多年后的某个夜晚，他一个人开车就来到曾经熟悉的路段，这里依然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雾与夜可怕的纠葛，也没有谁和谁在这里讨论过生与死的话题。
    穿越自然的迷雾其实很简单，小心慢行就可以了。这么多年来，他天天开车，经历过不止一次那样的恶劣天气，风霜雨雪，他都能镇定自若，从容应对了。那真的不算太难。
    可是这么多年，人生的迷雾他却还是屡屡迷失，陷入困境，特别是感情，他伤痕累累，教训惨重，却还是不懂，还是不懂。
    一个重要的生日到来了。他决定自己给自己过。很巧，这一天又起了大雾。他心血来潮，晚上打车来到这座城市新建的电视塔，这是全城最高的建筑。他乘电梯坐到顶层。工作人员很奇怪的看他，这种天气，只有他一个游客居然要看夜景，到处是雾，能看见啥？
    他付了双倍的费用才获准进入观光窗口。工作人员怀疑他要自杀，规定了时间并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向下看。果然视线严重受阻，这么高的地方，也只是勉强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和微弱的灯火。高处不胜寒。不过，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忽然明白了。多年前的迷雾中，自己在车里对她说的话多么可笑。那种以死相逼、要挟来的一点柔情何等轻薄，就象是雾，弱不经风。真正的爱情一定是互相爱慕，一定要对等。口口声声寻死觅活，轻视自己生命的人，岂能赢得别人的尊重，更何谈奢望爱情？
    当他乘电梯来到电视塔下，雾已经散了。
    夜色阑珊，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