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照相机

 

    我的感情经历说起来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只有挂在墙上的照相机提醒我曾经的真实。看到这件冰冷的物体，我想起的是活生生的她和女儿，而如今她们不知身在何方。对于我来说，这部海鸥相机已经成为了永远的痛，哪怕我死了，这种痛仍在。
    1987年我26岁，在市郊的一家搪瓷厂上班，工资不高，而且厂子已经显现出衰败的先兆。一个好朋友指点我说，你年轻、脑子灵、难得又有耐心，单位也不知将来啥样，不如利用业余时间学门手艺。我说好啊，但学什么呢。结果他给我介绍了一位赵师傅，我开始跟着学习维修照相机，学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这真是一门赚钱的手艺，也真是一份需要耐心的技术。通过修相机，我认识了不少搞摄影的朋友，后来也喜欢上了摄影。
    我刚开始学摄影的时候练习拍风景，常去西流湖取景。后来我觉得那里人多不清净，发现离西流湖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处小湖泊，那地方没什么名字，因为河堤上书写着残缺不全的文革标语“愚公移山”等等，它便被人叫做“愚公移山”。这里游人较少，景致也好，我星期天常来这里对着山水草木一拍就是一天。
     10月底的一天，水已经很凉了。中午时分，水边寂廖无人。我肚子饿了，准备要走，忽然一只美丽的水鸟停在不远处水面里伸出的枝杈上。被吸引的我急忙换上长焦镜头，屏心静气地要将它摄入镜头。但镜头里我却看见鸟的后面，从土坡上慢慢走下一个女孩，素色的衣服，很长的头发，无声无息地向深水中走去。我以为自己见鬼了，狠狠揉揉眼睛，不是幻觉，水已经接近了女孩的腰际！我一跃而起，冲她大喊：“你要干嘛，不想活了！”水鸟惊飞了，女孩也听见了，她转头看看我，无动于衷。我朝她下水的方向奔去，我意识到这个女孩可能想自杀。可是看着挺近，真正要到女孩那边的河岸却要绕很远的路。
    等我气喘吁吁的跑到时，女孩却已经走了出来。她的裤子上都是泥水，狼狈不堪，用冷得像刀子一样的目光看了我一会儿，她像跟谁赌气似的，步伐很快地从我身边走过，令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快走远时，我傻乎乎的问了一句：“你没事吧？”她没有作答，匆匆离去。但很短的时间里我还是记住了她的相貌。一个眉目清秀、面容姣好的女孩，但却带着满脸的憔悴和一身的忧伤。
    本来这件事可以告一段落。可是春节的长假快过完的时候，我到紫荆山公园去闲逛，同时也想拍点东西，没想到又遇见了她。在溜冰场，不少人在滑旱冰，我在铁丝网外看着这些欢乐的年轻人。忽然，一个轻盈的身影划过我的视线，旋即定格了下来。竟是那个企图自杀的女孩。她滑得很好，像是一只蝴蝶在舞蹈，她自己也完全沉醉在伴奏的音乐中。我取出相机，想把她拍下来，她转圈时也认出了我，露出很奇怪的表情。
    我还没有决定是不是按下快门的时候，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几个流里流气的家伙在溜冰场里开始故意碰撞她，看她只是躲闪，他们胆子更大了，居然手拉着手连成一排滑向她，明显要把她堵在中间，占她便宜。我其实并不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但那一刻，也不知是哪儿来的一股勇气，我居然以最快的速度买票入场，蹬上溜冰鞋冲到她的旁边，将她护了起来。我滑冰很差，又触犯了几个小流氓，结果自然可想而知。我被他们团团围住痛打了一顿，厚重坚硬的溜冰鞋一次次跺在我身上，很疼，可是当我听到那个女孩“打人了，快叫警察啊，救命啊”的带着哭腔地竭力喊叫时，心里居然有一丝安慰。在警察到来之前，几个坏蛋呼啸而散，留下一身伤痕，灰投土脸的我。很多人像看笑话似的看着我，只有那个女孩满眼含泪地注视我。“你真傻！”说完这一句，她扶我去了医院。在医院接受检查时，我才发现，相机虽然装在包里，但在刚才被殴的过程中，它也惨遭厄运，支离破碎。
    后来，我和女孩就交了朋友。她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她拒绝谈及她的一切过去，比如她为什么要走入冰冷的湖水。甚至她的家庭情况也无可奉告。她只告诉我她叫阎静，从信阳来郑打工，现在帮人推销东西。如果要和她交往，就不要企图了解她太多，这是交往的基本条件。她甚至说：如果选择终身伴侣的话，千万不要选择她，否则我会追悔莫及！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很复杂的女孩，但不知什么原因，我就是迷恋她。于是我遵守不问究竟，顺其自然的原则，和她发展了半年。半年之后，我们同居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她做好了饭菜在等我。我坐下，端起碗，她却没有动筷子，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觉得不对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怀孕了。我说这是好事啊，我父母离婚早，从小缺乏家庭温暖，正想有自己完整的家庭和可爱的孩子，咱们尽快结婚吧！她看了我许久，叹了一口气说，我不能要孩子，现在还不是时候。
    虽然我强烈反对，但是她始终坚持要把孩子做掉。没办法，我带她到一个有熟人的医院做手术。大夫给她作完检查后，把我叫到一边，声色俱厉地说：“还要流产！你这个男的也太不负责任了！实话告诉你，她不能再流了，否则就丧失生育能力了！你就图自己的快乐，一点也不考虑她的危险和你们将来的幸福！”
大夫的话我听了如同五雷轰顶。我强忍住悲愤的情绪，告诉了她实情。她听后，不敢再看我，低着头开始小声抽泣。我坐在她旁边，郑重地告诉她：我不会问你的过去，为了你的健康，咱们还是把孩子生下来吧。你放心，孩子是我的，我会负责任的，我也会让你幸福的。
    我实在不愿和从小不爱管我，各自有了家庭的父母取得联系，于是我雇了一个保姆，自己也请了假。专门在医院伺候生产的一切事务。万幸的是孩子顺利降生了，是个女孩，她也很好，虽然很虚弱，但平平安安。在医院坐月子的时间里我尽心尽力，借了不少钱，变着法给她做有营养的饭菜。然而出院不久，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觉得一切都是她的有意安排。
    那天我上班前，她意味深长地把孩子抱到我怀里说，你好好看看，宝宝长得像谁。我说，像你一样漂亮，也像我一样结实。她笑了，说谢谢你，这一段时间你辛苦了，你要多保重自己。我急着上班，没有想太多，下楼走了很远，猛一回头，发现她抱着孩子还在窗口盯我看。那天也奇怪，机器突然出毛病了，我怎么修也修不好，下班很晚。等我到了家时，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已经没了人影。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上，放着一部崭新的照相机，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信不长，主要意思是对不起我，她有很多难言之隐。我是一个好男人，应该可以重新开始，找到更好的归宿。孩子是我的，但她还是带走了，不想给我的以后带来拖累。让我不用找她，就当从来没有遇见过她。她知道我喜欢照相，就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一部相机。希望我像这部新相机一样，用全新的视角去看世界。
    我一直在找她，但我对她知道得太少了，大海捞针，渺无音讯。这段感情经历真像一场梦，可我无法真的把它当作梦来遗忘。那部照相机我一次也没有用过。甚至摄影的爱好也荒废了。我没有再谈恋爱，我在等待，或许有一天，她会带着女儿突然回来。或许那个时候，我会打开尘封的镜头，摄下三张灿烂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