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楚在《自由的奴隶》北海现场的演讲
各位诗友:
面朝大海,春暧花开。每每读到这两句诗,就让人想起了早逝的诗人海子了。上个月就是他离开我们二十一年了。而这首诗其实是他写得最平凡、最通俗的一首,却一直被民间所传唱了下来。这说明诗歌能留下来并被民间所传诵的句子,往往是最能体现人的最基本的生存理想,即追求活着的人生并享受人性的普适价值,在艺术上适合民间的审美情趣。这是诗人和他的作品不能离弃的一个底线。否则,写得再多也可能是被遗忘的命运。
今天在座的各位,为一个远道而来的民间诗人和评论人做新书交流,享受着诗歌和诗人带给我们一种内心的欢乐,这是海子生前所渴望的东西。不难想象海子当年怀揣东方史诗的理想诗稿,远游四川或京城异地,却时常遭遇冷漠拒绝时,他诗歌王国的九个太阳不被人间按纳,最终沉落而血洒山海关,似乎是一件必然的事情。诗人是人间的尤物,她可能并不很富有,或者无有强者的威严,甚至还有她软弱的一面,她有时表现的是长不大的孩子,她幼稚和可笑的行动与思维,是按常规出牌的成年世界不能完全理解的。这样的诗人在世俗中存活一般都很短命,但他们却留下来了极为珍贵的东西,那就是纯质和真诚!人类常常犯有一个毛病,在不继追究文明进步的同时,也往往丢弃了原来最本质的品性。喜新厌旧是我们新陈代谢所必须,但将本真遗忘掉又使我们得不偿失。在诗歌的传承与创新上,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北海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也生活着一群鲜活的诗人。在座的都是这座城市最美丽的代表,你们就是天上的孩子,唱出的一支大地之歌。诗人水古有一首诗名叫《天上的孩子》,写得非常的绝美又忧伤。但龙俊的《让低诗歌到美国去》,又具体地离开了天堂而沉入了地下,在荒诞中透出真理和自由的诗意。这是北海两位具有象征性的有童贞性情的诗人。这两个人都因为写诗,而放弃或者被放弃了很多世俗上的个人既得利益。他们本身并不知道童年在进入中年之后,将是一个诗人无法承担的全部。正如海子的理想,始终只能在天上。因此,对于他们在诗歌生活中,所流露出来的欠缺与粗俗一面,反而显示了他们的真诚。一个长不大的诗人是可以理解的,但一个长不大的人,却并非完全地正确。我们为什么害怕长大?德国诗人君特格拉斯写了一个小说《铁皮鼓》,里面的主人公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他通过梦想扩张将现实中的成年世界,将那个希特勒的帝国疯狂地戏谑了一通。但这个民族是否因此拒绝长大,而放弃了做大人的理想呢?显然不是。德国是一个产生思想巨人的国家。诗人必须永远追求做人,做伟大的人,做永恒的人。伟大的理性精神,才是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定义。
在北海,这样的思考与创新行动,注入了诗人生活的一部分。这是我得以在这里受到欢迎和善待的理由。几乎中国所有的诗歌流派的诗人,都在此留下了深深的足迹。大海给我们的想象力与大地给我们创造力,都是因为这里有着真正的活着的生命情感,而不仅仅是因为文字的魅力。我在《自由的奴隶》这本诗人评论集中,多次提到很多北海诗人的作品,包括庞白、冯基南、品萍、湘雯、文青、淖月、易冰、迪晨步、河清,老憨、曾茗、宁宁、廉州山人、王刚、顾文、白草堂主,等等,在这些人身上,我或多或少地分享了他们在诗歌写作上,带给我的个人愉悦与思考。当然,也不免有易冰先生所指出的那种混混吃喝的坏习性,我也不能免俗。诗人以诗会友以酒论诗,是中华诗歌古国的礼仪传统。每次来此地都是北海兄弟们请酒。今天我带来了一支洋酒芝华士十二年,是广州一位诗人菱子赠送我的。有美女们教我,要是兑入中国的王老吉后再喝,更美味又迷人。不妨让我在此借花献佛一次!我记得武汉地下诗人罗声远有一首诗《替熊猫喷上香水》,里头就有这样的句子:我们是种植在芝华士上的水稻,我们是天空的罂粟花,讲述的是上海的撒娇派诗人们,在有着东方巴黎之称的大上海,那些纸醉金迷的堕落生活,以“垮掉的一代”自喻,以此戏弄和嘲讽了物质财富的本身。但是,即使是这样的诗意解读,关于人性的自我救赎也是荒谬的吧?
这种诗意在北海,至少在这里,我们也是无法想象的事。因为,我们还都是穷人,没有一个是进入了中产阶级的,我们不是诗歌富人。而且,我们这里还有仇富的嫌疑。我们被拟定为暴动的无产阶级对像。我们这里还在为买不起房子、车子、保险金和出诗集而苦恼着。大海虽大,并没有给这里带来更多物质财富。诗人仍然生活在低层之中挣扎。易冰先生昨天还在为我策划,是否能在北海职业学院请我做一场演讲,但又担心学生们大都是穷苦人出身,购买我的书将要节衣缩食了。这让我感到深深的不安和惶恐。原因自然是我的书,是否值得让学生们去节衣缩食?在当下不少作家写出的书,几乎是不足以有这种荣耀了。我小时候常饿着肚皮去买书来读的。老师说过少年少吃肉多看书,是有好处的,对于自我成长,也不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孔夫子也说,“必饿其体肤,炼其筋骨,劳其心智”是也。
在北海有位叫河清的老诗人,他的《河清诗选》我看了一半,也是厚厚的一大本挺沉重的,是女作家品萍代送给我的。她说对这位老诗人的人格很尊敬。他在诗歌中体现了一种担当与批判的不懈理想。诗歌沉实而有力,写出了很多愤世妒俗的诗作。而且多有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批判相结合,重要的是,他还在不停地超越着自我,他还在不断地写。这是在从作品的质量和数量看得出来的。而在北海享有大师盛名的顾文先生,现在就很少有大作品出现了。这就是诗人在创作能量上的不同。我认为一个没有创作激情的诗人,怎么还能成为大家呢?还有被北海引以为荣的北京作家陈建功先生,作为北海之后裔,远离故乡那么多年,他又为北海这块故土写出什么大的作品来呢?要写具有深层底蕴的本土生活,还是要靠在座的各位,不离不弃的持有不渴的大海的激情。
今天在坐的人,都是北海赤子来的,北海的城市虽小,却容纳着诗歌如此深厚的海洋,庞白的大海诗狼意象,颇有野性的呼唤回归血性的本源,冯基南平凡的心声所传递的大海子民的草根诗意,易冰个人世界透视大海迷人的诗歌批判与独立言说,他的疯子式的臆想融合着本质的苦痛,最为激烈激爽的老憨新旧诗写作的存废之争,他对于坚口语诗的个人批判,都具有强烈的震撼,而龙俊最早创建的低诗歌写作运动体系,风生水起于北部湾,这些诗歌流派和思想争鸣,在全国都是具有影响力的。北海是我的第二故乡,我的儿子出身在北海合浦古城,昨天,我看到他和一帮小伙伴,在他外婆家的破败的院落,玩得如此开心,我的心也被感染了。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里有如此丰厚的大地,有如此宽阔的大海,当伟大的先辈诗人苏东坡流落此地,而倍受这里的人民纯朴宽厚所珍爱时,历史就决定了北海已是一座具有大美的城市。但愿我及我的儿子,也能从里吸受到海风黑土的滋养。我将以最真诚的诗歌批评,来报答这座城市!但愿北海老街上的逝水流年,永嘉我的生命之旅程!再谢谢各位!
(2010年4月6日星期二于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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