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疙瘩

胡 明

胡可卿开古玩店七八个年头，也没挣过大钱，他开古玩店发不了财是掌柜邵吉雅料到的。

胡可卿拜贤古斋掌柜邵吉雅为师时，邵吉雅让他写了几个字，画了一幅画，什么话也没再说，似乎对收他为徒有点不中意。

古人留传下来的字画越久远越可能残损，因为风化导致自然销蚀，或被鼠伤虫咬的事总会有，可人们在古玩店看到陈列的字画往往是完好无缺的，其实这是装裱的结果。古玩行当有“七分裱三分画”的俗语，可见装裱对字画的重要性。掌柜邵吉雅让胡可卿首先学的就是裱画，光是熬糨糊就让他熬了近半年，时间长了他有点不耐烦，想着自己是来学修补字画的，自己平素把掌柜伺候得服服帖帖，掌柜的怎么也能教他几手，可师傅一点也不教修补填描字画的技术，每天就让熬糨糊。

过了半年，邵吉雅才让胡可卿在贤古斋的一间小屋支起案桌，让他拿起板刷自己琢磨着干。邵吉雅偶尔看一看，很少给指点。胡可卿只能自己配制好与原画一样的墨色，仔细观察原画的笔法，顺迹填描，然后裱好字画，干得很是认真，这一干又是一年半。

邵吉雅把他叫到床前让他坐，胡可卿忐忑不安站着，没敢坐。邵吉雅语气温和地说：“可卿，学了两年了，你可以出徒了！”

 “甚，我能出徒了？”胡可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他知道学修补字画三年才能出徒的规矩，他觉得掌柜的还没真正教他修补字画的绝技呢！

 “可卿，裱画的第一关就是熬糨糊，也是很重要的一关，别以为熬糨糊谁都会熬！熬糨糊对面粉与水的配比、火候、时间、成色等都有极高的要求，这么长时间你体会到了吧！”

邵吉雅接着说：“就拿配比来说，面粉和水的比例要适当，慢火搅动的速度要保持均匀，这为的是面粉均匀充分溶解在水里。继续熬，能看到水面浮起小泡泡，用筷子挑起能看到拉丝，拉丝匀说明熬得差不多了。拉丝不匀，装裱出来的字画时间久了会有气泡产生的间隙，让人看出是修补过的。”

胡可卿大吃一惊，恍然大悟师傅让他熬了半年浆糊的原因。

 “通过为师那半年的观察，你是个勤快实在又有眼力的人，而且我已看到你经常偷着看我干细活，我心里自然欢喜。至于修补描绘残缺字画说起来是有些难，实际上会用墨配色，懂些画的笔法，实践中反复感悟原作的特点，时间久了自然而然会掌握填描修补的技巧。你知道拜我为师第一天，为啥让你写了几个字画了一幅画吗？我一看就知道你有基本功，你不时看我修补残画，天长日久，我相信你能悟出门道。”

胡可卿给掌柜的加了一碗热茶，继续听掌柜说。

 “我老了，你学徒这两年辛苦了不少，给你点钱，你单干去吧，不过我就是担心你老实疙瘩，开古玩店挣不上钱！”

胡可卿开了一家古玩店，他在后屋装裱修补字画，将晓市上收来的破旧字画裱好，摆放在古玩店前堂，来买画的还不少，他只赚个手工钱，一幅画挣到二十块钱在他看来就是大买卖了。

本来买主看不出字画是破损的，他非要一是一二是二地告诉人家，嘴上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修补过，挣个手工，赚个辛苦钱就心满意足了！”

有好心人劝他：“不能太实诚，你得琢磨生意经，古玩铺这样卖字画是发不了财的。”

他憨憨地回敬道：“咱是靠眼力，端手艺这饭碗，有地界儿住，还能吃饱穿暖，很知足了，不求那大富大贵！”

他的师兄实在看不下去也劝他：“你干了好几年都是在后屋专研细活了，修描填补手艺比我好很多，内行人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修补的，跟顾客说那干啥，你得学会和顾客打交道才能挣大钱。”

在师兄和好心人的劝导下，胡可卿动心了，不再一五一十跟买画的人说大实话了。买画的人若看出是修补的，他就说：您担待；若看不出，他也就不言。可他心里总是不安，老想着买主会不会找上门。

一日，他给一位富商带来五幅画。富商挑了两幅：

一幅是晚清画家吴嘉猷的《仕女图》，描绘的是美人登楼观月、窗下抚琴、诗书自乐的情景，生动妍丽。

一幅是石涛的山水画，皴法点染，奇峰、怪石、虬松，奇险变幻，配着题跋，匠心之作。

富商很满意，胡可卿说另三幅也很好，都是名画，让富商再瞧瞧。富商说：“你是个老实疙瘩，不哄人，我不看了。”

 “这五幅画你想要多少钱？”富商漫不经心地问。

 “您给一千块，我赚个手工钱就行！”

富商想，五幅名画才要一千块钱，随口说：“我给你一千五吧！”

胡可卿自开古玩店以来，这是头一桩大买卖，净赚了九百元。要知道那时一两黄金大约可换三十五块现大洋，胡可卿卖这五幅画等于挣了近三十两黄金。

回家后，连着好多天他寝食难安，总想着那位富商会找他算账，富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找上门来一旦闹整，自己脸往哪搁，他越想越害怕，打定了主意，不开店了，回乡下种地去。

富商再到古玩店时，不见胡可卿这家字号，问街坊邻居，有人告诉他：“胡可卿卖给您的五幅画发了大财，回老家种地，说再也不来京城了。”

富商说：“我只花了一千五就买了五幅画，他怎么就发了大财，再说一千五也不是大财呀！”

 “胡可卿这人是怎的？”富商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