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东走西溜 |
记得那年走滇藏线,难忘盐井那骚动的一夜。
进入西藏的第一站就是盐井。到达盐井,已经暮色苍茫。在两个中学生的带领下,车子越过了一个大水坑,转了个弯,来到了盐井镇的街道。那是一条很短的泥土小街,街道两旁有几间客栈和小饭店,饭店里有些人在喝酒。小镇上的人们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我们这些陌生人。
我们找了一家看上去比较新的客栈住了下来。客栈老板是四川人,个子很高,脸很黑。老板娘显得比他苍老,有些肥胖。这里每个床位15元,楼上的房间还过得去,只是走起路来,木制的楼板就嘎吱嘎吱的响,房间之间的隔音也很差,可以清晰的听见旁边房里的咳嗽声。我去交房费的时候,有个小小的汉族姑娘和老板娘依偎在一起。小姑娘16左右的样子,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这是你女儿吧?”我问老板。老板奇怪的笑了一下。“啥子老板的女儿哟,她是小姐,你要就是你的!”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头说完了,哈哈大笑,话音里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老板也跟着哈哈大笑。
盐井在滇藏的交界处,隶属于芒康县。这个小镇之所以命名为盐井,是因为这里盛产井盐,已经有2百多年的生产历史。在澜沧江两岸长达300米的狭长地带,绵延分布着从江边铺排到山上的数千块盐田。江边的数十口盐井,井口蒸汽腾腾,井周雾气弥漫。走到井口,可以看见温热的盐水在深约五六米的井里向上扑腾着,发出咕咕的声响。盐井是西藏境内纳西族聚居的地方。当地的纳西族都信奉藏传佛教。有意思的是盐井的藏族群众信仰的却是天主教,这里有目前西藏唯一的一座天主教堂。我不知道天主教是什么时候传入这里,但是我相信肯定有些动人的故事,因为我知道改变一个民族的信仰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因为一天的劳累,不到9点我们就睡下了。
然而躺下的我却一夜无法入眠。这个小镇的夜晚热闹非凡,整个晚上,小镇上充满了声响。首先是对面杂货店里持续着音量十足的藏族民歌。听那声音判断,好像里面在开什么现场演奏会,其实只有一个喇叭,一个守店人。我拉开窗帘,可以看到那个守店人,他就这样坐在那里,表情木然。高亢嘹亮的歌声穿透了整个小镇,我躺在床上,脑海里一片空茫,一样的表情木然。
然后是渐渐走近的叫骂声,好像是两个醉汉在吵架,在叫骂声中还间杂着砸酒瓶子的声音。曾经听朋友说过,藏族同胞平常很和善,但是脾气上来也很厉害,打架爱拔刀子,刀子一旦拔出来,就必须要见血,否则,刀子的主人就很没面子。朋友说,他进藏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康巴汉子拔了刀子,但被一个活佛阻止了,没见血。于是他把刀子一扔,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恨自己无能。最后活佛只好牵了一只羊,让这个汉子把刀捅到了羊身上,总算见了血,他才平静下来。活佛的机智和康巴汉子的质朴同样让我感动。听着街上的叫骂声,我真担心他们拔刀子,这里的夜晚,可不一定有机智的活佛。争吵声一直持续着,直到2点多。
在争吵的持续里,杂货店的歌唱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隔壁房间的对话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关于什么正在讨价还价。女人坚持要100块,男人则想着办法还价。最后还是女人坚持到了胜利,以100块成交。接着就是床板和楼板的嘎嘎作响,以及男人粗壮的喘息声和女人娇弱的呻吟声。我恍然大悟的想起那个有着圆圆脸蛋和圆圆眼睛的小姑娘。窗外的天空很黑,月亮很明亮。在这些声响里,我一直无法入睡。整个小镇就象一个盐井,即使在夜晚,也持续的扑腾着热气。
隔壁房间里,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停止了。过了一会儿,换了另一个男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和延续下去的其他声音。在床板和楼板的响声里,醉汉吵架的声音渐渐远去了。然而从远至近的传来一大片喧哗声,有猪的尖叫声,狗的狂吠声,还有人的叫骂声,汽车的马达声……
我想这个夜晚,我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没想到这个偏远的小镇,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程控电话也很难打出去的高原小镇,夜晚居然如此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我们起床的时候是6点多,天还是黑的,这时的盐井算是完全的寂静了。但这寂静又被我们打破了。我去老板房里打洗脸水时,老板娘还沉睡着,一条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给这个客栈渲染着一种沉醉的颜色。打完水,我就红着脸出去了。在门口,我问老板昨晚怎么有猪叫声。他说,从云南进入盐井有一个检查站,对猪的检查特别严格。拉猪进藏的人为了躲避检查,就在深夜把猪从小路赶进盐井,再把空车开进小镇。
我们的车开动的时候,丁师傅叹了口气。我看到他凹陷的眼眶,看来他也没睡好。我说起晚上的各种声音。丁师傅笑说,他也听见了,那个小姐一个晚上接了三次客,最后一个居然还是赊帐的。那个看上去只有16左右的小姑娘,在这个高原上过早地凋谢了。她为那些过路的货车司机们奉献了青春和肉体,我不知道有没有爱!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这本来就是个残忍和骚动的世界,在那里也无法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