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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这个事儿,用文艺腔说,就是你的生命,我只取六十分钟。
可这六十分钟还真难搞。
我从小的理想就是当个记者,你想啊,多威风啊,坐在人家面前,事儿事儿的,想问啥问啥,问了人家还不敢不答,多爽啊。
后来我做了这一行,才觉得采访真他妈的是一件窝LANG的事儿。
当然,我这采访还是所有采访里最轻省的,不用蹲点,没有人身危险。
比如说吧,你想采谁?联系就是个难题。
我刚入行的时候,一个人也不认识,开选题会的时候,讨论兴高采烈如何采访有漂亮小车的女人,我问怎么找啊?我不认识啊,我当时的领导黄爱东西说,她们当年是这么做的。在街上看到一部漂亮小车,如果是女人开的,就拦下来,要有这个勇气,这就叫做新闻。
我大惧,心想万人人家不停车,冲我撞过来怎么办?
这事儿最后也没干成,最后还是得靠朋友介绍,朋友介绍的人家也不好意思推。冲上去采也有,但勇气是一时的,厚脸皮才是永久的。
采访名人第一个难事儿,就得拿到人家手机啊。
名气一大,手机号码是秘密,知道的,都是老记者,可人家老记者,凭什么给你啊,我觉得从给电话给人这事上能看出一个的素质,爽快给的,都是挺坦荡的,可以当朋友,磨磨曾曾的都是挺鸡賊的人,当然,鸡賊也不是什么坏品德,处久了也可以当朋友,一口不给的,基本属于挺绝的人,这些人,就遥望吧。
所幸,我碰到的多为前两者,说出一个小小电话,帮人很多,也是广结善缘,好多人,我就不说名字了,多年后我都记得他(她),打心眼里觉得对方为人厚道,是可交之人。而后者呢?基本都是些厉害码子,不过一点便宜也不给人家占的人,往往最后也占不到人生什么便宜——其实,这里打听不到,那里总打听得到,不过是多费些时间而已,你何苦充当这一面档人的强呢?还顺势证明了自己的陕爱,没着数。不过道德上也没什么好指责的——说不定,人家隐私观特别强,而且将心比心,人家凭什么给你啊!
好,拿到电话号码了,小心翼翼打电话过去,问有没有时间,还得人家有时间。
人家有时间了,还得心情好。
比如人家说有时间了,可是打过去刚好正写到HIGH处,没法子了吧!就得等,等下一回人家时间有心情了。
那也没办法啊,谁叫你有求于人啊。
心情不好了,你可能挨顿骂——当然,主流媒体排除在外,以前我们出去采访,主流媒体的同志们坐上位。公关宣传都势利得不行。
话又说回来,记者本身就是个势利的行业,虽然是时尚杂志,可是也势利啊,不红不想采,红了人家不想采,采了末必有一句真话,对面一满嘴假话的人,还得满面笑容聊着天,真恶心。
所以,做记者做久了,觉得真累。
查资料的累,就不说了。
写稿子的累,就不说了,
听录音的累也不说了,
收不到稿费的闹心也不说了。
这些都是能自己克服,最不能克服的,就是之前那些约来约去的时候,是那自尊心受损的时候,是那些被势利的人们气得说出不话来的时候……所以说,这行业,真还只能乘年轻做,混得日子一久,老脸皮都挌不住了——怎么说的,咱们就得一辈子冷脸贴上热屁股?
惟一能抵挡这种痛苦的,是你觉得聊得很好的那一时刻,觉得学到的时候,觉得受到尊重的时候,或者是问到内核的时候,这一闪而过的亮光,就是唐僧在唠叨之余一眼看见到西天的祥云闪过,少不得要大念一声:阿弥佗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