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子航（最早发表在《北京日报》上）

一个秋日黄昏的下午，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正从学校往家里走，走着走着，他止不住地呕吐了起来，他得了黄疸病，此时，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走上前来，给他以帮助，给他以关怀-----两天后，他捧着一束鲜花找到女人的住处，推门而进的一霎那，他看到她正把一筒长丝袜套在她性感的大腿上，此时，午后的阳光洒满小屋，她看上去是那样的优雅而迷人---接下来的故事想必每一位电影观众都心领神会：男孩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女人为他布下的情欲泥沼：他们每天就在这个墙漆剥落的旧屋里做爱、淋浴。女人酷爱读书，但却不喜欢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而是宁愿男孩为她高声朗读，渐渐地，他为她朗读成了他们每次做爱的前奏曲，渐渐地，他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这个年龄足可以做他母亲的女人，他为她朗读，他为她写诗，他为她逃课，他和她在光天化日之下旁若无人地接吻—

看到这里，你也许会说，这不就是另一个《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又译《玛莲娜》）吗？懵懂少年爱上了成熟少妇，后者在不经意之间成了前者的启蒙老师，这种启蒙不仅仅是情欲、性爱，也是打开成人世界的一把钥匙，然而，当这个名叫汉娜的女人（由凯特-温丝莱特扮演，她凭着对这个角色入木三分的刻画，六次提名之后终于摘取了本届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女主角奖）不辞而别的那一刻起，这部名叫《朗读者》（又译《生死朗读》，根据德国作家本哈德-施林克同名原著改编）的影片却有了出人意料的逆转——

八年之后，他们再度重逢，不是街头偶遇，也不是在什么朋友的聚会中，而是在一个审判纳粹罪犯的法庭上，此时男孩已是法学院的大学生，而他一直朝思暮想无法忘怀的那个女人却站在了被告席上，她居然曾是一名党卫军，在纳粹横行时期当过女看守！在狱中，她就亲点过年轻体弱的犹太小女孩为她朗读各类文学作品，然后再把她们送进奥斯维辛集中营。一次押送囚犯的行军途中，他们夜宿一所乡间教堂，突然教堂失火，守候在门外的她宁愿300名犹太人活活烧死，也不愿打开那放生的大门，为此她给出的理由是：“门一开，就会秩序大乱！”男孩深深震惊了，他一直深爱的这个女人竟然是个冷血的纳粹女魔头！

随着剧情的推展，我们才知道，站在被告席上像她这样充当纳粹帮凶的女看守还真不少，汉娜并非罪不容诛的元凶，她完全可以辩驳，可是，在决定判决的最后时刻，她却大包大揽彻底认罪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已长成男人的迈克尔惊觉，原来这个看上去有点性感，有点妖娆，有点高傲，也有点冷漠的女人竟是个文盲！她热爱阅读却大字不识，她参军也是为了隐瞒自己是文盲的事实，她当年诱惑了迈克尔却最终又从迈克尔身边逃离，也是无法正视自己是文盲的身份，她仓惶认罪显然也是基于保守这个秘密的需要。在这个自尊高于一切的女人看来：哪怕那点小小的自尊也比承担罪责更为重要。显然，在这里，汉娜这一异乎寻常的举动有了一定的隐喻色彩：当初看上去坚不可摧的纳粹主义，骨子里却很无知和虚弱，为了掩盖这点虚弱，它宁可犯下滔天罪行。

在很多影评中，评论者都把汉娜仅仅看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因为她的无知，她成了极权主义的牺牲品，因为她的愚昧，她不自觉地在助纣为虐。我认为这种分析是浅层次的，实际上汉娜这个形象有着双重含义：她既是受害者又是施暴者，既是牺牲品又是始作俑者，既是暴政下的愚民又是暴政的坚定维护者，否则我们就无法读懂编导的良苦用心：为什么在监狱失火的关键时刻，她会认为维护秩序比救出人命更重要，在原小说中，迈克尔在和汉娜做爱之时还遭受过后者的鞭打（电影删除了，是个遗憾），显然，这也是纳粹暴行的一种延伸，至于汉娜在监狱里喜欢挑选年轻犹太女孩为她朗读，一旦发现自己文盲的身份暴露便毫不手软地将对方送进奥斯维辛，无疑更是淋漓尽致地揭露了纳粹主义的虚伪和残暴：一方面高喊文明，给自己披上合法的外衣，另一方面却又愚昧无知，践踏文明。

影片海报上有这么一句宣传标语：How far would you go to protect a secret?这问题的答案很好地点出了汉娜的心态。为了一个毕生守护着的秘密，汉娜不惜伤害他人、囚禁自己，并且在她的世界中，其实这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而合乎情理。原著对汉娜的心态进行了揣摩，汉娜“不仅仅在法庭上要争要斗，她必须要永远奋斗，其目的不是为了向世人显示她能做的事情，而是向世人掩饰她不能做的事情”，“她宁可被绳之以法，也不愿暴露自己是文盲。她进行的斗争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她的真理、她的正义。” 那么，她所谓的真理和正义又是什么呢？答案不言而喻！

在看《朗读者》的过程中，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把它跟李安的作品《色戒》进行比较。同样是二战背景，同样是情色包装，二者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女大学生王佳芝色诱了汉奸特务头子易先生，却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对方，最终心甘情愿地沦为了他的刀下之鬼；迈克尔被化身为电车售票员的前纳粹女看守诱惑，一生的情感大门也在当年汉娜不辞而别的时候，轰然关闭。法庭上汉娜低头认罪，法庭外，迈克尔和班上一名女同学疯狂做爱，（且在做爱之后转身离去，跟和汉娜做爱之后不离不弃形成鲜明对比）二十多年的牢狱生涯中，汉娜把自己的心和身体一样囚禁起来，迈克尔何尝不是如此？他结婚又离婚，他的心从未向其他女人敞开，他一直帮汉娜坚守着那个不足为外人所道的秘密，也一直坚守这两人最初那份爱的秘密。

因此，当他选择离婚之后，他再度心甘情愿地充当起那个朗读者的角色，只不过此时的汉娜不再温香软玉地躺在身边，而是在千里之外的狱中；此时的汉娜不再是那个撩人心动的性感少妇，而已是形容枯槁的白发老妪，但是那一盘盘寄去监狱的录音带，那一声声高亢激昂的朗读声，既是一份从未消失的爱的延续，也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救赎之声，此时迈克尔早已不再是刚刚偷尝情欲之果的懵懂少年，而已经幻化成了《辛德勒的名单》中那个高高在上的犹太救世主形象，只不过二者的区别在于：辛德勒拯救的是身陷囹圄的犹太人，而迈克尔拯救的则是他曾经深深爱过的那个女人——一度是十恶不赦的纳粹帮凶！

某些影评人士把迈克尔对一个比他大二十一岁女人的迷恋简单归结于恋母情结，显然，这是低智商的曲解。原著中作者有这么一段话：“我爱汉娜的痛苦在一定程度上是我们这代人的命运，是德国人的命运。我比其他人更难摆脱这种命运，比其他人更不容易战胜这种命运。”

迈克爱上一个足以做他母亲的人很明显也是一种象征，战后长大的年轻一代德国人，没有亲身参与罪行，但却成为一个罪行累累的民族中的一员。一个人当然会爱生养自己的民族，但这个民族却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这是怎样的一种矛盾？一本不足15万字的小说，在战后德国人心中之所以产生巨大的共鸣，其原因即来源于此。（电影相对弱化了原著的批判锋芒，稍显温情脉脉了些，但依然是我看到的批纳粹批到骨子里的一部影片）

当然，这个女人在出狱前的最后时刻选择了自杀，你既可以看成是一个民族在渐趋理性的情形下的一种深深的忏悔（影片中，汉娜在迈克尔二十年如一日寄来的录音带中既获得了心灵的慰藉，也逐渐学会了读书写字，当她越有知识，她就对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产生了自责，所以她踏着厚厚的书本去见上帝之时，她的心灵已经完成了一次自我的救赎），也可以理解成一个民族终于告别了昔日的梦魇，终于浴火重生了。当然这种告别，是一种彻底的解脱，也是一种无言的忧伤，

历史，在那一刻，留下了一个苍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