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那么好

罗西

我有一张宽厚、晴朗的脸，如果与一群朋友走在街头，碰到要问路的或者推销黄色光碟的，往往会直接找我，因为我面善、好说话。应该谢谢父母把我的国字脸塑造得大方得体，是绝对正面人物的五官。加上我为人态度相对比较温和、谦让、有礼，所以，很多人就把我当做大好人，其实，我不坏，但是，没有一些人想象得那么好。

今年春天，我接到一个久无联络朋友的短信，是在凌晨2点左右。大概是说，他现在“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念在过去的友情，希望我雪中送炭，在他给我的银行帐号里，划拨5000元“救急”，因为他儿子读某私立学校，要急交“赞助费”、、、、、、、、、我有些犹豫，也有些困惑，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那个可疑的帐号，会不会是个骗局？但是，我不主动回电话，因为那段时间，我烦得很，在救人，是我乡下的二姐，她家是真穷，负债近10万，家里还养着一个20岁的智障女儿，平常生活开支都要我接济，祸不单行的是，二姐被查出风湿性心脏病，必须马上动手术，要不生命难保、、、、、、医生是我的朋友，实话实说，当时我在买房子，我内心挣扎过，要动手术，必须3到5万，如果换的心脏瓣膜是进口的，那就要6万以上、、、、、、、

我咬着牙，除了自己拿钱，还动员本身就举债做生意的弟弟“帮一点”，就这样，手术做了，很成功，20多天，在医院里，每一天对我都是煎熬！现在二姐基本恢复健康，花了几万，我心有所安。其实，我当时如果努力地“割爱”，也是可以挤出5000元给那个朋友，但是，我还是没有那样倾囊而出的慷慨胸怀。我自私？好像不是；说我无私，好像也不行！是的，我没有那么好，只是有点好。

这也让我想起另外几件事情。前几年，我采访过一个善良的、失去双腿而自强不息的残疾人，并且给他过一些小东西。之后，就没有联系。有一天，他从老家给我寄来一封信，说在街上他捡到一个弃婴，收养在家，现在生活很困苦，想种蘑菇，可是没有资金，要我借他5000元，那时，我还只是单位聘用的“二等公民”，工资不足1000元，说实话因为有稿酬收入，要拿出5000元给他也并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我婉拒了，做慈善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我还没有那样的条件与心态，结果，过了几天，又收到他的来信，而且是惊心动魄的血书，他咬了指头用真血书写，他用这样极端的血腥的方式，只是要让我相信，他没有骗我，他真诚地需要我的帮助。但是，我没有感动，反而有些生气，起初还有些心软，收到血书后，我就干脆不理会。我怎么会让他那么坚信我会是一个无条件的大好人，被人家误会是坏人不是好事，看来被误会成大好人也挺尴尬和无奈。

我有同情心，对穷人抱有深切的尊重与理解，比如碰见一个大男人在垃圾里找半个烂的苹果时，我会故意看不见，他也有自尊，他最怕这个时候有人围观。曾经有过一个想法，就是采访一百个“穷人朋友”，做成专栏或者结集出版，因为穷人最有故事，也个性鲜明。可是，我采访到第二个人物的时候，就遇到曾经遇到的类似问题，他要我帮他找工作，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与精力，更没有这样的能力。应该说，这个穷人是个天使，他自己哥哥脑瘤手术后，因为没有钱只好放弃进一步的治疗，但是，他却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善事：两次千里迢迢去东北看望一个癌症晚期、素昧平生的人，还留在那里服侍那病人一个月、、、、、、、文章发表后，我多少有些期待，希望好心的有能力的人出来帮助这个穷人里的好人，但是，没有。过了一年后，这个我有过给他小资助的穷朋友，给我发来电子邮件说，他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能不能借他钱、、、、、、

我苦笑，怎么总有这样的事情落在我头上。我忍不住给同办公室的同事说了，她安慰我，救急不救穷，你不必有负罪感。我给他回了电邮，说，你已经29岁了，你要先对自己负责，每个人都有本难念的经，这个忙，我帮不了、、、、、、、、大概是这样，我写信的过程，其实也是给自己的心理减压：我没有这个义务。

还有一个朋友，也时不时地向我借钱，几百几百的。很早以前，他阔的时候，曾主动借过钱给我。所以，每次他急急地来，我都会满足他，他本是个骄傲的人，他一定是真的没有地方借了。但是，长年累月这样依赖，我也受不了，每次给他钱，我心里都是这样说：送给你的！我问在党校当老师的太太有什么办法停止他这种“提款方式”，她端详我一下说，基本很难！因为你长得像个好人！

好人，好人就好开口？好欺负？也许是的。前几天，我的一位不是很熟的作者，从上海回到福建老家，说有稿子给我，我热情地表示欢迎。晚上约好10点见面，他是踩着秒针到达的，很准时，在我办公室里，握手，寒暄，互相表扬，他说，在上海与朋友开了一家公司，这次回来是想把福州的房子卖掉，买车，去西藏采风、、、、、、、然后就没有什么好说，到了11点左右，我客串在电台做的午夜节目要开始了，他就起身告辞，就在这个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罗西，借我50元，我还没有吃晚饭。”我一愣，怎么可能？但是，钱已经掏出来了，给他。那一刻，他如果说500，我可以毅然拒绝，50元则拒绝不了。我碰见过太多这样突然借钱的人，有点熟又不是朋友的那种。他把钱很随意地插进胸前的口袋里，我突然莫明地可怜他起来，35岁了，头上还打着摩丝，用这种方式要小钱、、、、、、他说，明天还会过来，还我钱。我笑笑：“没事，算是我请你吃饭。”其实，我心里的话是：不要骗我了，我了解，所以我慈悲！

第二天，他没有来，也没有打电话。我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再出现我面前，这样一个不诚实甚至生活在不真实世界的人，我瞧不起他。我喜欢真实，从不委屈自己做些好看但是很难的事情，我们过去塑造过太多“高大全”但不真实的好人，我只安心地爱我所有，尽量地爱我所爱。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坏，我是真的，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