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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齿女兵葡萄糖盐水牙医夹克 |
4.
牛得财最后一次显摆他“牛一刀”的事迹是在93年的那个深秋。组织上决定这一年的冬天让牛得财退伍,作为对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兵的奖励,派他去学习牙医。牙医,是一个可以谋生的职业,也算是对牛得财五年青春的一个交代。
也就是这一年,我的那颗后槽牙和牛得财的军医梦一起陨落了。
牛得财要去师部医院学牙医的时候,请我们几个要好的老乡喝酒。酒劣而猛,是一块五一瓶的红高粱。趁着酒兴,我们把各自的英雄事迹都吹了一遍。当然,重点是牛得财的割包皮手术。
最后,清醒的只剩下我和牛得财。
牛得财说:我带你去师部医院看女兵。
女兵据说是牛得财卫训队的同学,是师部医院的院花。据说女兵和牛得财的关系铁到可以拉手的程度。
当然,这些都是据说。
牛得财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只要我陪他一起去看女兵,一定介绍个可以拉手的女兵给我认识。牛得财开出来的价码非常优厚,让我觉得不可拒绝。
牛得财带领我走的是一条秘密通道。师部医院我只从大门进去过,翻墙而入我是第一次。然后穿树丛过回廊,牛得财走的机智警觉。这个时候,卫生员牛得财俨然就是深入敌后的特种兵。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后来,终于潜到了医院的药品间。药品间值班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兵,肩上扛着一条细杠,明显是个新兵蛋子。
这个女兵肯定不是牛得财要找的人。
已经是接近深夜了。四下无人。
牛得财这才从背阴影里摇摇摆摆地走将出来。
他对一条杠女兵说了一个名字。
他说,我是某某的老乡,你帮我去叫一下,好吗?
女兵说,你找我班长呀,我就去给你叫。
说完屁颠颠的跑去了。
望着一条杠婀娜远去的背影,我想和牛得财讨论一下是否存在和一条杠拉手的可能性。牛得财却开始动起手来。他一边往怀里揣葡萄糖瓶子了,一边说:“别愣着了,动手拿啊。”
药品间的架子上,放着一排排的打点滴用的盐水。生理盐水和葡萄糖盐水。那些瓶子我很熟悉,冬天一到牛得财就用它来当热水袋用。
牛得财说:“只要葡萄糖的,拿了快跑!”
我日!师部医院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卫训队女同学。
有个只是葡萄糖盐水瓶子,一开始牛得财就是冲着它们去的。一场浪漫的寻花问柳之旅,就这样变成了一次坑蒙拐骗的入室偷窃行径。我跟着牛得财揣着葡萄瓶子一口气跑到医院的后面的山坡,惊魂匍定,愤愤然。
牛得财说:葡萄糖不仅可以补充体力,而且是解酒的良药。
也许是喝了葡萄糖盐水的缘故,也许是风,反正我们清醒了不少。月亮高高的挂在中天,树影幢幢,微风阵阵。牛得财第一次和我说起了他的家庭,一个小脚的母亲和一个患有风湿的父亲。他说,他这样的家庭太需要他来光耀门庭了,但是他的军医梦现在看是做不成了。
牛得财说完,把一个空的盐水瓶子远远地扔下山坡。牛得财说,回家也好,到时候我开一个诊所,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我的父亲实在是不可以下地干农活了。牛得财说完了,我就听到远处传来空瓶子炸碎了的闷响,月光片片。
我开始沉默。牛得财为了弥补我没和女兵拉手的遗憾,他安慰我说:“等我牙医学成了,你来找我,我帮你把那颗智齿拔掉。”
我就猛的给了他一拳:“奶奶的,我的牙齿又开始疼了。”
5.
三个月后,牛得财从师医院打电话给我。
他说:你过来吧,我给你拔牙。
我说:牛得财你要向山东人民保证,不能把我的好牙给拔了。
牛得财说:我向全师所有的女兵保证,如果拔错了你的牙我就永远不见她们。牛得财的这个誓言分量很重,我相信他。
我一直认为,嘴巴是人体比较隐私的部分。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情形可以让人心甘情愿的同意别人在自己的嘴里乱搅合。一种是情侣间的接吻,另一种是牙医拔牙。
前一种美妙的情况我还没有来得及体会,牛得财就已经得手了。
牛得财拿着一具又粗又长的针管子。他说你放心,我给你用本医院最好的麻药。然后牛得财用一把钳子在我的口腔里捣鼓了半天,“叮当”一声,就把那颗智齿扔在了手术盘里了。我打量着这颗带着血丝的牙齿,就是它把我的青春岁月折磨的痛苦不堪。
牛得财说,按照老家的规矩,这颗牙齿找个地方埋了吧。
我回去以后,就把这颗牙齿埋在宿舍外的一株迎春花下面。
第二年,这一株迎春花开的就特别早。而且,传说每一朵都开成了牙齿的形状。这个传说非常吓人,但毕竟是个传说。如果是真的,我当时应该埋个女兵下去。
不过,迎春花开的那个时候,我和牛得财都已经不在五团的战斗序列里了。
我调去了另一个团,而牛得财退伍回了老家。
6
其实,这个故事写到这里是应该戛然而止的。如果是这样,我认为这个故事相当美好。但是,我觉得如果不交代一下我的那件空军夹克的下落是不对的,毕竟它在我的青春岁月里占有了很重要的地位。
牙医牛得财,是在给我拔完牙的那个冬天学成归来,回来就赶上老兵退伍的动员大会。老兵退伍名单的第一个就是牛得财的大名。团部下发的每个关于老兵退伍的命令都是这样写的:命令,牛得财等128位士兵退出现役……
牛得财说,兵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操。
可惜不是上前线,是退出现役。
确定退伍的老兵们开始整理行装,上街买衣服买礼物。我去帮着牛得财整理东西,他的行装里都是些叮叮当当的手术器械。我对牛得财说,你也该去置办一套行装了,顺便去和院花同学告个别。
牛得财穿上我的夹克就去了。
牛得财出门的时候说,我们现在是军民关系了,请解放军同志不要打击老百姓对新生活的向往。
后面的日子就是忙乱,我的汽车排主要任务就是把老兵们送往各个车站。那是我经历的最风雨飘摇的一个冬天。一片离愁。等到牛得财约定要走的那一天,我一早就跑去送他。推开门来,人去铺空。
我问别的卫生员:牛得财呢?
他们回答说,昨天就已经走了。
怎么可能。我的空军夹克还在他那里呢。
我不甘心地问:那他就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包裹之类的东西吗?
回答还是没有。
牛得财的神秘消失,正式宣布我的空军夹克易主了。
那个早晨,我非常失落。一觉醒来,我失去了两样宝贵的东西。其实,我很不想让这个样的结尾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一直是在用一颗童心在观察这个世界,不可否认牛得财的不告而别伤害了我。我开始换一个角度打量我以后的生活。
男人之间的友谊就象是一颗智齿,它存在的时候觉得没有多大的作用。只是在生长的时候偶尔疼一下,以示它的存在。但真正失去了,满心里都是空落落的,才会觉得是一种缺失。
那件夹克,我非常喜欢。
牛得财就用这样的方式让我惦记了他很多年。一直到牛得财给我拔掉的那颗智齿愈合了我才原谅了牛得财。我知道他真的比我更需要那件空军夹克。我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我知道拔掉一颗牙齿是什么滋味。
我常常想起师医院后山的那个夜晚。那么圆的月亮。
牛得财穿着那件空军夹克真是非常之帅。我常想,他开得诊所会因为这件夹克的存在而门庭若市。起码,应该会有许多美女顾客,她们假装牙疼或者真牙疼,牛得财不仅可以给她们补牙拔牙,还可以拉拉她们的手。
而且,我还常常梦到牛得财忽然来看我,他说他当时走的太急了。他说现在衣服还给你吧,我们上街,一起去拍个婆子。
7
昨天晚上我又梦到牛得财了,一副中年发福的样子。牛得财约我喝酒,我就笑他当年偷穿我的衣服。往事如烟,轻舟已过。
牛得财对我的调笑一点也不在意,他嘿嘿一笑,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来,那件夹克新如昨日。
牛得财翻开夹克,空军式样的夹克。
夹克里面是一把明晃晃的钳子。牛得财拿起钳子就要给我拔牙。
吓得我一下子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