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非散记:之十七
风是云的车子
文/杨春生
非洲真的很神奇,神奇到半年有云,半年没有云。
旱季是非洲的夏季,也是非洲最严酷的季节。旱季的半年时光里,整个非洲天高地黄,没有一丝云彩,所有的植物都在休眠,枯黄的丛林,枯黄的草原,滚动着扑面热浪的土地,混混噩噩的行人是大地上唯一行走的动物,所有的灵掌类动物都迁徙走了,所有的鸟类,所有的食草、食肉和食腐动物组成的浩浩荡荡的迁徙大军,从空中到地面,拖儿带女的大迁徙,狼烟滚滚的大迁徙,壮观啊!这种壮观的场面,也许维持一天,也许维持几天,大地就陷入了让人心寒的死寂,一种死亡逼近,生命逃离的寂静弥漫而来,死亡的脚步是没有声息的,死亡的脚步更没有痕迹。轻飘飘的死忘,无耐的死亡,为求生而努力中的死亡共同构筑了非洲旱季的苍凉。这种死亡是阳光下的吐故纳新和优胜劣汰,是一种过量的能量供给导致的生物链条的重新焊接,是强悍相对于脆弱的扬弃。
然而让你意想不到的是,就是在这种极为恶劣的环境下,一台台轰鸣作响的重型施工机械,在黑人驾驶员的操作下,却一路高唱着因金属磨擦而发出的隆隆歌声,开进了干枯的丛林深处。他们要在这荒芜的丛林腹地安营扎寨,筑巢垒窝。他们的使命是在这令所有生命都感头疼的季节,打通丛林与外界联系的通道,他们是中国公司从当地雇来的黑人技工,是一批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又特别会生活的人。
克里斯托夫·穆伦加鲁是从1400公里以外的西部省应聘来的推土机手。穆伦加鲁的开车技术是在法国在肯尼亚施工的一家公司学来的,据说他学开车时才17岁,他在那家法国公司干了5年,他的法语比我们营地的专业翻译都好。后来雇用他的那家法国公司撤回去了,他在一个黑人朋友的推荐下来到了我们这里工作。穆伦加鲁性格刚烈,膀大腰圆,皮肤黑而细腻,头发短而圈曲,走起路来每一步都坚实而稳健,是典型的基库尤族人。
穆伦加鲁对推土机有着特别的感情,据说在法国公司工作的前两年,穆伦加鲁是开大型自卸车的,有一次他运送石料从料场到施工现场的途中,因车子中途抛锚他在修车时遭遇7头狮子的围攻,被围了一天两夜,最后还是爬上了一台路过的推土机才侥幸脱险。黑人本来就很迷信,这次历险使穆伦加鲁强烈的意识到推土机就是他逢凶化吉的保护神,因而后来他软磨硬泡的就改开推土机了,因为他是一个特别聪明好学的人,不长时间,他就变成了一个出色的推土机手。
穆伦加鲁还打一手好鼓,黑非洲的迪斯库也跳的特别棒。每逢工地举行联欢或庆奠,穆伦加鲁那催人的鼓点,彪悍的舞姿,总能醉到许多人。尽管克里斯托夫·穆伦加鲁文化不高,但由于他聪慧过人,在法国公司工作期间还在一名法国工程师的熏陶下,变成了一个颇有造诣的诗人。穆伦加鲁熟知法国诗人儒勒·絮佩维埃尔,圣琼·佩斯和佛郎西斯·逢热等人的作品对啊兰·博斯凯的诗作更是赞不绝口。有一次午休时我和穆伦加鲁闲聊,他饶有兴趣的问我“黑夜于早晨之间/只有一种区别;/那就是天堂之鸟。/鸟于马之间/只有一种区别;/那就是喝奶水长大的蓝天。……是谁写的诗,我告诉他:可能是博斯凯吧,他一拍我的肩膀说,不是可能,那就是博斯凯的作品,这首作品的名字叫《黑夜与早晨之间》。之后穆伦加鲁又问我“火焰上既将燃烧的森林何时发青?/丛林里瞬间掠的身影几许返程?/……是谁的作品?我闭上眼睛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好意思的说,不太清楚。穆伦加鲁哈哈大笑道,难道说你真的不知道是谁的作品吗?我又摇了摇头说,真的不知道。穆伦加鲁嘻笑着说,亲爱的朋友,我真的很难过,难道说肯尼亚最著名的丛林诗人克里斯托夫·穆伦加鲁的最新作品你都不知道?我犹豫了一下,也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机灵鬼,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忽悠起我来了。我扬起拳头,对准穆伦加鲁肌肉鼓鼓的胸脯就是一拳。
穆伦加鲁富于幻想,深喑肯尼亚语(英语)和法语的韵率,看得出来,他对黑非洲的一草一木都怀有特殊的感情。正在我们为诗歌谈的非常投机的时候,一群迟到的鹈鹕带着丝丝的风声从我们的头顶缓慢飞过,我擦了一把汗,仰望刺眼的天空自言自语的说,这该死的旱季,几时才能熬过去?穆伦加鲁接过我的话神往的说,密斯特杨,来了这些年你还不明白?非洲的死亡就是阳光淘汰生命的游戏。风是云的车子,风还没有来,雨是不会来的。只有等风来了,云才能来,云来了,雨才能来,雨来的时候,大地会变青,树木会变绿,鲜花才能开放,鸟兽才能回家。现在,云的车子还在远方度假,你要想让雨季早点来临,就想办法给远方孤独的云儿做一台车子好吗……?
2005年9月17日
霍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