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年前,我曾在浙江金华呆过一个冬天,记得进入12月,金华不停地下雨,而且是几天之内稀稀拉拉不停地下,气温通常只有零上几度,其中有一两天达到零下。
我的御寒方式是跑步和喝热的黄酒,这里的黄酒和绍兴黄酒不一样,是红粬酿的,呈红色,这里通常叫农家土酒,我认为比绍兴黄酒好喝,加热后,口感热辣酸甜,颜色也好,是半透明的淡红色。但此酒后劲极大,而且其酒劲是突如其来的(这一点与绍兴黄酒一样),通常喝头一斤时没事,跟喝了一瓶啤酒的感觉差不多,于是我很自然要再热一斤,两斤热酒下肚,情绪立时大大饱涨起来,这时还不醉,处于一种特别想干点什么的状态,通常我在这个状态下要么去饭馆旁边的杂货店边喝啤酒边往北京打电话,要么去酒吧接着喝。
我记得似乎阿Q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调戏吴妈的,我不知道鲁迅在这种状态下都干过些什么,但我想依他的性格肯定是不会闲着,我猜他得罪的诸多朋友里大概就有不少是他酒后所为,我忘了是哪本书里写的了,说他跟林语堂翻脸就是在酒局上,而且是说翻就翻,拍桌子瞪眼睛之类,在座的有的被吓一跳,更多人是莫名其妙,因为当时林语堂没说什么得罪鲁迅的话,他正在谈天说地谈笑风声信口开河地胡呲呢,并且那之前林语堂跟鲁迅的关系谈不上亲密但也算不错,据说林语堂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脾气好,文章也好,气节也说得过去,也就是说,在那个时代的文人圈子里,得罪林语堂无异于鸡蛋里挑骨头,而事实上林语堂一辈子也没跟人翻过脸,除了鲁迅也再没有第二位跟他翻脸,但那天鲁迅却突然起身并拍了桌子,弄得杯盘乱颤,刚才的欢乐气氛一扫而空,酒局被紧张和尴尬的气氛笼罩,最终还是郁达夫说了几句打圆场的话,老鲁才没掀桌子,但坐下后始终一言不发,搞得那天的酒局草草收场。
据说那天在座的无一同情鲁迅,很多人也拿这个事来证明鲁迅的“脾气坏”、“乖戾”等。据正统史料分析,鲁迅的拍桌子是有缘由的,这缘由第一便是自新文化运动以来,以胡适为代表的留英留美派与以鲁迅为代表的留日派一直势不两立,而林语堂恰恰是留英的;第二便是老鲁自跟他弟掰了以后,对他弟所鼓吹的“清新的小品文”嗤之以鼻,而林语堂恰恰是小品文方面的高手,其“清新”比周作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总之,老鲁对林语堂早看不惯了。这个分析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我猜最直接的原因八成是那天鲁迅多吃了两碗老酒,前面说了,这种酒的酒劲突如其来无一点先兆,即一秒钟之前此人还若无其事,酒劲一来,一秒钟之后此人要么人事不知,要么胡说八道喜怒哀乐顿时无常。
我猜他们那天喝得就是这类酒,我再猜可能那天林语堂的幽默风趣妙语连珠先抢了鲁迅的风头,害得他只能当“看客”,他平生又是最恨看客的,于是便不免得多喝了几杯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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