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啊，它拧紧了你

 

你用一张纸写孤独

写孤独开花：开蓝、白、红的花

在脸上，身体上，在眼睛里

堆积的腐草，散发沉香木的气味

 

你用纸上的池塘，白天和黑夜

写十二种孤独

你用沸腾的手指，写十二个时辰

十二支爱与死的颂歌

 

你写看不见的影子，雪及其反光

突然飞起的乌鸦

旋着铁黑的袈裟，你一个人怀抱石头

你一个人怀抱石头的天空，安静地，走在人群里

 

——孤独啊，它拧紧了你

你说“疼——”。你看不见，星星的纸枷……

 

 写一只蝴蝶

 

你有绸缎的肌肤，光线画不出的肢体。

 

你有颤动的茧衣，

以及正午滴落的雪的睡眠。

 

水与火的缠绵：从绷断的 G 弦，

闪电劈开石头。从漆黑的雨，到雨后山川。

 

这一刻，你如此安静。

一件标本，

你风干的身体，藏有多少隐秘的水分。

 

而更多个你，被我反复梦见。

白昼消失了

夜色多清浅：一片枯叶从纸的深谷升起来。

 

我们谈论爱情时说些什么

 

在春天，我们谈论秋天

隔着一个夏天

我们谈论枝头的果实：石榴或柿子

秋风的菊花，一夜间

香满了街巷，而蟋蟀在泥土深处

拉着生锈的锯子，雪落下来

一朵一朵的雪花

不是雪，也不是花

隔着玻璃桌子，塑料玫瑰，苦咖啡

我看不清你的脸

但能看清窗外的天空和云朵

仿佛生来挂在那里

一条街轰隆隆，顺着它的灯笼

我看见了遥远的古代

为爱殉身的人，源自更远的上古

才能化蛹成蝶？

我们小心地绕开了自身的缺席

隔着二十亿光年

我们谈到另一个星球

它的颜色，它的重量，它的局限性

天黑了

那么多的星星

我们陷入了沉默

我们陷入了，倦怠而无边的黑暗

 

为一所属于你的房子而写作

 

时间之上，一所属于你的房子，

它面朝八荒，抓地的根须，一块块石头和瓦砾。

它拱起的房梁，把天空也抬高，

在暮晚，炊烟引来了吵扰的鸦群。

 

你在房子里落草，发育，钻木取火，

着兽皮，点燃手指的光，从四壁开始生的舞蹈。

你屋后栽柳，屋前养菊，

打开门窗，引鸽子筑巢，燕子绕梁，

请阳光洒扫匿形的尘埃，桌子和椅子交头接耳。

 

你左手牵来原野，右手擎着麦粟，

让曲水流过亭台。

你在道路交叉口，种下灯笼花园。

把一所房子，养育成绵延林立的高楼。

 

你躺在床上，听风来，

黑暗中轻声唱歌，拍打你的骨头。

你睡进梦里，看月光来了，

放下你走失的鞋子，抚摸你的皱纹和白发。

 

上路的日子，你把肠胃清空了

你把肝胆吐净了，你捧着一颗鲜红的心脏

赤条条，去了泥土之下的另一所房子

 

你一去多年，房子的灯持续地亮着，

从大海上，远航的人看见它。

你一去经年，灯光里有歌声持续地飘出，

从大地上，劳作的人听见，赶路的人也听见了。

 

写一写天空

 

天空高远而宁静。天空中有日月，云朵，

星辰；有雨，雪，闪电，雾，森林，沙漠，

城市，村庄，山峦，河流。

挣脱混沌的鲲，在天空生出稀薄的翅膀。

 

但多少摇篮漏雨？多少瘟疫在肆虐？

多少枪管冒出白烟，仆倒的

尸骨变成石油和煤块？多少爱灰飞烟灭？

飘落的尘埃仅停了一秒，而欢笑迎着天空绽放。

 

我们住在石头里，

去石头的天空点灯，照亮漆黑的四壁。

我们住在种子里，

去种子的天空劳作和收获，推开饥饿的窗子。

我们住在自我里

去自我的天空舞蹈，挣脱肉体的牢笼。

 

从大地仰望高处的寒冷，

积雪的反光，像天空的另一种表情。

从黑暗向天空出发，穿过河流，

山峦，村庄，城市；穿过更多的沙漠，森林，雾，

闪电，雪，雨，星辰，云朵，日月

 

你低下头，看到自己

在与天空一起下坠，上升，粉碎，融合，燃烧。

你看到上帝了——在天空的每个角落。

 

上帝啊，他的身内外，他无垠的头顶：天空

有永恒的秩序，一切都像从没发生过。

 

 我有过的乡居岁月

 

七日中必有两日，我是

起得最早的家伙

接着是一千四百个冻得红透的孩子

空旷的乡村大道上

我跑在他们前头，我随在他们身后

再后是此起彼伏的课诵

我从一楼爬上五楼，眺望原野

一个个村落

仿佛不沉的大船

在麦浪上漂浮

到了冬天，它们就卧上薄霜的刃口

中午和下午我给孩子上课

清一色本地口音中间

我坚持用异数的普通话发声

周末我骑自行车

回村里帮父亲把种子埋到地下

也把一身尘土带来

更多个黄昏

我沿着围墙外的田间小路散步

相遇过麦子，野草，玉米，棉花、蚂蚱，羊群、野兔

劳作一天的牛马，驴子，走在它们身后的农人

我相遇大肚子的农妇

飘着经幡的新坟

我相遇所有死者和生者

他们沉默着从我身边一次次飘过

在两省交界的小镇

没有人在乎你写不写什么，没什么

比活得体面重要

走在田野上，我也从没有过

陶潜或梭罗的感觉

我一条路接一条路走下去

月落乌啼又一身露水转回学校

有时像一个太空人，有时像一个UFO

 

中秋夜梦见母亲

 

那么多人写母亲

那么多的诗写母亲

花开富贵的母亲，高雅的母亲

两手空空的母亲，卑微的母亲

汗水摔碎的母亲

流水线上昏迷的母亲

倚门出卖花容月貌的母亲

乌发飘飘的母亲

烟熏火燎的母亲

瘦枯的母亲，风烛残年的母亲

脸上结满蛛网的母亲

雨中的母亲

大小便失禁的母亲

红母亲，黑母亲，白母亲

掌心的母亲，怀抱的母亲，墙上的母亲

一缕青烟的母亲，随风飘散的母亲

黄泉路上不回头的母亲

万物生的母亲

天上的母亲

我这个不肖之子

从没有写下一首诗赞美你

而只在梦中才记起已多久没去看过你

我记起你时

三千白发正穿过微茫的针眼儿

月光下

你仿佛一个婴儿睡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