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类: 茂森林9短篇小说集 |
这时候,白言和想起了他的情妇冯莉。
这是一家花店。十来个平方米的店铺,地上摆的、墙壁上挂的、顶上吊的,都是美丽的花卉。不是鲜花,是纸花——绢纸做成的花。含苞欲放的玫瑰,璨然绽放的蔷薇,亭亭玉立的百合,繁星点点的勿忘我,都用各色的绢纸做成。配上别致的花瓶,一束漂亮的插花就栩栩如生地摆在你面前。
店主冯莉是个二十七岁的女青年,清丽如荷花,两岔河人;不知情者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以为她只有二十上下。她从小喜欢纸艺,心灵手巧。九年前,在高考成绩和自己的大学梦想距离甚大的时候,她外出学艺,想提高自己的纸艺。春节返乡时,不幸被人绑架。同伴返乡后,才向两岔河派出所报警。当时的所长王祥民忘了春节,和民警们一起,奋战十天,于大年初三将冯莉解救回来。从此,冯莉将派出所的民警当亲人,逢年过节都来派出所看望、献花。后来,白言和调到两岔河派出所当所长,对冯莉很热情,悄悄帮冯莉在城里开了这间花店。开办费用都是白言和掏的。白言和对冯莉说,你放心大胆地干,如果赔了,算我的;肯定会赚,赚了是你的。结果哩,还让白言和说对了,用纸做成花卖,等于将绢纸变成钱,能不赚吗?花店开办不到两个月,冯莉赚了一万多元钱。事业有成,她当时对白言和是一种什么心情?是又感激又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意。她拿出五千元钱给白言和。白言和用热爱的目光制止了她;他用自己温暖的手握住她颤抖的手,“钱都放在你这里,把生意做大些,还用得着钱。我这是学雷锋做好事。你不要对别人讲我做的好事,我从来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你做得到吗?一定为我保密。”这使得冯莉更受感动,不由地投进白言和的怀抱,轻轻地哭了。白言和趁热打铁,“我也爱你。做我的情人,好吗?”
冯莉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从这以后,白言和常常来这儿,在店铺后的宿舍里与冯莉做爱。他们就这样偷欢。遇到白言和以前,冯莉曾经有过两次恋爱。按照她现在的看法,都只能算是不成功的情感交际,只是花前月下的呢喃,风花雪月的浪漫罢了;都没有她渴望拥有的刻骨铭心、一见钟情的爱。所以,当时她毅然地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犹豫。终于让她遇到了白言和。虽然她知道他已经结婚,而且婚姻美满,她还是奋不顾身地扑向他的怀抱。她认为,是白言和的强悍、大胆、卓越的见识征服了她。是她对他的敬佩,使得她忘记了一切。她固执地相信,这世界上终有一种爱情是可以超脱形式的羁绊而真实存在的;两个人没有形式上的归属,有的只是一种深切的情感和占有。有了这些想法之后,他们逛街时,她很自觉地在大街上与他相隔三米以上;在节假日里她不与他联系。她认为,只要自己小心,就会长期安然地和他一起享受这分感情。但是,后来终究有一个事对冯莉触动很大:那天是她的生日,恰逢周末,按照惯例他们是不打电话联系的。她关了店铺,上街进货。在街上,她逛着逛着,猛然从一家餐馆的玻璃窗外看见白言和一家三口正有说有笑地吃饭。他的妻子沙茜茜端庄温柔,不时招呼女儿白丽林和他吃喝。白言和的脸上虽然少了和冯莉在一起时的激情,但是,他的神情自然而满足,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舒畅。看着看着,窗外的她忽然泪水如雨。一时间,她全部的固执都在这温馨一幕的面前土崩瓦解了。大约过了一周。一天,在花店后面的宿舍里,他们一番云雨腾挪之后,冯莉用试探的口气说,白哥,我父母对我说,你年龄不小了,该找对象成个家了。白言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如果我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只有死路一条。我太爱你了。你看着办吧。
自那以后,冯莉就再没有说过成家的事。她觉得白言和的强悍是一柄双刃剑,她对它又爱又怕。前不久,她甚至产生要以柔克刚、征服白言和,为白言和生一个儿子,与沙茜茜比试高低的念头。就这样,四年来,他一直占有着她。到如今她二十七岁了。
冯莉不象其他店主一样用太高的声音、过分的热情招呼顾客。客人来了,她只是抬头稍微对视,腼腆一笑,接着低头继续做事。在她那不经意的抬头低眉间,一朵花卉在手指间绽放。如果客人挑选好了,她就适时地轻声报上花卉的价格。如果你买,她为你麻利地装好;你不买,她也只是和睦地微微一笑了之。店铺内的工作台上,做花的工具和材料一应俱全:铁丝、纸藤、剪刀、五颜六色的彩纸,还有几本关于纸艺的书。顾客可以按照书上的说明,让冯莉将花做成自己喜欢的式样;当然,也可以向冯莉讨教,在她的指导下,一试自己的手工艺水平。在旅游旺季,来神岭的游客多时,冯莉的花店是很热闹的、生意相当好。这店里除了纸艺插花、纸艺立体画令人悦目外,小巧玲珑的做花工具,如铲、锹、锤、钉,也令人把玩不止。这天下午,店铺内有三个来自省城的游客玩意正浓。一位学者模样的中年男人一边欣赏花锤一边对他的同伴说,“将这些工具拿在手中,又置身于香格里拉小城的花店里,似乎回到了我的无忧无虑的童年,让我一时之间忘掉了大都市的喧闹和疲惫,求得暂时的舒坦和清闲。”他的一位漂亮的女同伴说,我有同感。
学者模样的男子又对冯莉说,我们是来自大都市的倦客,今来幽处避红尘。
白言和就是在这时进的花店。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如同顾客般的朝冯莉点了点头,然后在一边等待。
学者模样的男子一边欣赏冯莉做花,一边念念有词: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冯莉赞叹:您是诗人!这诗词很适合我和我的花店。
学者模样的男子说,我是在背诵别人的词。我是自己的心情不好,借题发挥。你还年轻。这词不适合你。
冯莉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觉得,这词适合我。今天,听了您背的词,我隐隐约约的有种感觉。
冯莉在和那位学者样的中年男人的交谈中做好了十来朵花卉,接着从一叠花瓶中挑选出一只原木瓶,将花插入,再稍微摆弄两下,一束古色古香的纸艺插花就完工了。白言和在一旁看着那位中年男人喜颠颠地掏钱。
送别了三位游客,冯莉从后屋拿出一块写有“因为进货,暂停营业”的牌子,放在店铺外面,随手关了店门。有好几天没见到白言和了,她扑进他的怀里,主动地吻他。
白言和的脸上是一副少有的呆滞样子。他机械地亲了亲冯莉,就按照刚才想好了的话说,“莉,我要离职学习两年,到省警官学院。将来可能回来当公安局的领导,也可能到省公安厅工作。你想办法为我弄五万元钱。我急着要。我们的关系呢,随你。你可以找男朋友成家,不跟我来往;也可以还跟现在一样和我来往。你快去筹钱,有话回来再说。”
冯莉很听话,虽然心中有很多问号。她拿了存款折到了银行,几经周折,如数取出五万元钱,回来交给白言和。然后她坐在白言和的对面,潸然泪下,“白哥,我有喜了。”此时的冯莉心情矛盾,她的脸上是风云变幻,忽而一笑,忽而恐慌,泪眼婆娑,含嗔含怨地望着白言和。
白言和的嘴张得很大,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他喝了几口水,稳住神,想了想,才用颤抖的手退回两万元钱,“是我不对,是我害了你。孩子留不留,由你决断。只要我死不了,我就会为你卖命。后会有期,还有很多事等我做。”说罢,他垂头丧气地走了。白言和认为,将车撵翻了这事,对自己打击太大。它打乱了自己的全套人生设计、全部宏图远景。人世间的繁华、气派;权利、金钱、美女都将离我愈来愈远。但,我毕竟是堂堂七尺男儿,不能崩溃。还是周局说的,要靠自己救自己。狗日的周局,还是有两下子,他说话不多,但都说到了点子上。刚才为什么退给冯莉两万元钱?退的时候为什么手发抖?这是赌博、这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是自己救自己。如果说冯莉能一直痴情地等着我、如果说她给我生了一个儿子、还一直经营着那店子,我的后路就不会太惨;就不枉来人世一次。忽地,白言和的思路又跳到另一方面,不由叹息一声:是赌博就有两种可能,赢了或输了。如果输了,将是个啥样的惨剧?难道说冯莉会反目成仇?会反咬一口?会对我来个落井下石?不会吧,冯莉不会是那种人吧?那么,这就有第三种可能:她将这四年的事作为隐私隐藏起来,另选男人,成个家。
白言和心情沉重,木然地走过灌木丛,走到车的旁边,开了车门。他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往家里赶。他的家在公安局宿舍区。
白言和的女儿白丽林宛若刚出水的娇艳的小荷,亭亭玉立。她是白言和的骄傲。她读小学时一直是优秀学生、学习成绩经常是年级第一;今年,她以优秀成绩考入重点中学。今天,她刚领了初一的新课本,喜气洋溢回到家里,盼望爸爸回家分享喜悦。在女儿白丽林的眼中,爸爸白言和形象高大:他神采奕奕、能文能武;他有手机、手枪、还有小骄车。白丽林回忆,去年,有几个节假日,可能是爸爸高兴了,他驾驶小车带着丽林到离神岭较近的大城市去玩了两次。从没出过神岭的一些同学,喜欢找白丽林打听山外的新奇事儿。白丽林高高兴兴,给同学们绘声绘色地讲大城市的繁华。同学们都羡慕白丽林有个好爸爸;再加上她学习好,长得漂亮,个子高,在班会上,大家一致选她当班长。
白丽林从窗口看见爸爸的乳白色小车缓慢地开进家属区。她心花怒放,在心里说,今天是心想事成。她高兴地出来迎接爸爸。可是,白丽林很快发现,爸爸今天是没精打采的样子。往日的奕奕神采一下子跑到哪里去了呢?她想这样问爸爸。但,她被他的反常的样子吓住了,没有问出声。
白言和见到女儿,不由涌现一阵揪心的痛惜。自己闯了大祸,最对不起的是女儿。他用强力压抑住心中的痛苦,轻声对丽林说,快喊妈妈回来,说爸爸要出远门,有要紧的事商量。然后顺路把大伯父也喊来。
白丽林抬头看爸爸,只见他脸上阴云密布。她不敢多看,赶紧跑步去喊妈妈。一路上,她想着心事。隐隐约约地,她感到家中好象要发生什么大事。
白言和的哥哥白言宽吃罢午餐,又睡了一会儿午睡,起床后正准备上班,忽见侄女白丽林慌慌张张地跑来。他心中疼爱,边出门边说,“不跑不跑,看把丽林累的。”
白丽林喘息着说,“大伯,快到我家去。我爸爸说,有要紧的事跟您商量。”
白言宽从家中推出自行车,让侄女白丽林坐在车上。他推着车,快速往公安局宿舍区赶,“丽林,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白丽林说,我爸刚才是没精打采的样子。从来没见他象今天这样垂头丧气。估计是出了什么大事。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白言宽听罢,长叹一声,“前些日子,我就发现他有些骄傲,还有点胡作非为。提醒了几次,他听不进去。这次,如果说真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我也有责任。没有管好这个弟弟呀!”
“不会吧。”白丽林不相信爸爸是个胡作非为的人,她觉得伯父的说法有些过头。
白言宽自责道,我怎么对一个孩子说这些呢?真是慌不择言。于是他换了话题:丽林你开学了吧?丽林高兴地说,开学三天了。新课本都领了。同学们还选举我当班长。
白丽林说罢,抬头望伯父。只见伯父一边推车一边想心事。白言宽很快觉察到,丽林在等着回话哩。于是就忙说,哦,丽林是个好孩子。
刚才,白言宽在回忆一件事。七月初的一天上午,在城关镇。白言宽上街为单位购买文具。忽然看见弟弟白言和的乳白色警车从文具店门前一晃而过。他想请弟弟帮忙,将文具捎到单位去。他出店门探头一看,只见那警车已停在沿河路边的灌木丛后,开门下车的人果然是弟弟白言和。他见弟弟拐弯抹角地朝闹市区那边赶,进了那家花店。白言宽跟文具店店员说,我买的东西你先打好包,我去喊辆车来拖。白言宽急忙往花店那边赶,远远地,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弟弟白言和跟那花店的女孩子在店铺内晃荡。等白言宽赶到近前,不料那女孩子放块纸板在店外,顺手关了店门。白言宽到店前一看,纸板上写的是“因为进货,暂停营业”。白言宽想,她要进货去,关了前门,就有可能从后门出。凭想当然,白言宽绕到后面一看,这房子后面根本没门。白言宽毕竟是当哥的,他开动脑筋了。知弟莫如哥。难道说我弟言和这家伙养了个小老婆?言和十多岁时就鬼点子多、好色。他现在说不定真有可能在这胡作非为。白言宽到前门等了一会,越想越生弟弟的气:你小子这样做,怎对得起沙茜茜?沙茜茜可是个才貌双全、温柔善良的好人。过了一会,白言宽对自己说,沉住气,把事情搞准了再找浑小子算账。于是,他又绕到后面,悄悄贴近窗户听。白言宽是过来人。这一听,他什么都明白了:里面先是这一对男女嘻嘻哈哈的声音,不一会就传播出这对男女忍禁不住的叫床的声浪。
家丑不可外扬。先稳住。来日方长。要冷处理。过些日子我耐心找他谈。白言宽想着,就没有惊动屋子里面的那对男女。他悄悄离开了花店。言宽后来提醒言和几次,没想到,言和根本就不听。他说,“哥,你放心。我心中有数,你不用管了。”言宽没办法,只有叹息。于是,他对弟弟更加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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