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空气清新凉爽，树上的喜鹊欢快地叫着。他照旧六点半打开家门。没料到，早有一位中年妇女等候在门口。她的脚边放着一个黄色旅行包，看得出她已等候多时。这妇女朴实大方，风韵犹存，头发经过梳理。王永远看着中年妇女，觉得很面熟。他稳在那里，大脑里在快速搜索。他想起来了：啊，是她。见此情景，中年妇女亲切微笑着，喊了一声：“哥，我是温水村的张颖。”

“啊，对对对，我也认出来了。是颖颖，是颖颖。”王永远一时间兴奋得手脚无措，心花怒放，脸都红了。他用双手擦了擦脸，稳住自己的情绪，才想起应该请张颖到家。

王永远提起张颖的黄色旅行包，拥着张颖的肩，一块儿进了家。张颖眼前一亮，心里一声惊叹，愣在那里。

王永远换了鞋，接着将一双高雅的米黄色女式拖鞋放在张颖脚前，“这是你嫂子定的家规，无论是谁，进门后要换上经过消毒处理的拖鞋，才能在这个家里通行。”

张颖微笑着，很听话的样子，麻利地换了拖鞋。

“一路上辛苦了。到了我这里就跟回家一样。”

张颖摆了摆手，“不能这样说。”

“怎么？没有回家的感觉？”

“我是想找到那种感觉。但现在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张颖说罢，会心一笑。

王永远愣了愣，“是吗？”思索一会，他不由地悄悄点头。“你请坐。我到厨房给你拿杯豆浆喝。”他一边说，一边朝厨房走。

这是张颖第一次到省城。家乡神岭的山山水水都是大自然的恩赐，至今原始蛮荒。王永远的老家温水村的亲人们，至今大部分还住木屋、茅屋、岩屋。张颖是两岔河中学的校长。她给学生讲语文课时，如果讲小桥、流水；柴扉、小童，那些，学生们很容易懂。如果讲宫殿，学生们往往是瞪着大眼望着校长。她只能对学生说，宫殿是很豪华的房子。因为，她也没见过宫殿。如今她站在省公安厅副厅长王永远家的客厅里，略一观察，就在心里悄悄说，这可能是宫殿吧？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的最豪华的房间。张颖对艺术哲学兴味盎然。在家乡，她经常用艺术哲学的眼光欣赏神岭的自然风光。现在她用艺术哲学的眼光欣赏王家的客厅：对王家的人来说，住宅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居住机器，这里是让他们美梦成真的地方。看吧，这里体现了美学元素的优雅、古典主义的奢华、几何线条的简洁、前卫时尚的冲动。沙发、茶几、躺椅、电视柜、博物架、柜式空调机、酒柜——在有限的天地里它们各就各位；让客厅成为一座空间设计与整体格调和谐一致的殿堂。

张颖欣赏着王家的客厅，又不由地拿它与神岭老家的木屋、茅屋做比较，不禁产生一种巨大的隔世感；接着，又油然生出一种漂泊感，宛若漂泊在仙境。看见王永远朝自己走来，她才回到现实中。

“哥，嫂子呢？儿子呢？”张颖告诫自己，不能当刘姥姥；她灵机一动，不由转换话题问道。

王永远为张颖端来一杯热乎乎的豆浆，“你嫂子到三峡旅游去了，就这一两天回来。儿子出差三天了，今天回来。”说罢，扶张颖坐进乳白色的皮沙发。

“哥，你好福气，我好羡慕你。”张颖望着对面沙发里的王永远，诚挚地说。

“颖颖，二十几年没见到你，我对你关心不够。现在你过得好吗？”

“看到你过得这样好，我就很高兴。今天见到你了，这比什么都好。”

他们从儿时起，就是青梅竹马，心有灵犀。王永远眨眨眼，回味着张颖的话，很快就明白了它的内涵。

“好，今天我们光说令人高兴的事。走，我们一起到厨房做早餐。”王永远伸手拉起张颖，他们手拉着手，手舞足蹈向厨房走，仿佛回到儿童时代。

“哈，你还会做饭！一定有很多好吃的。”

“那是那是，冰箱里好吃的东西多得很。”

这是一个现代化的厨房。不锈钢水池，不锈钢灶台，锃亮的水龙头。冰箱，微波炉，消毒柜，洗碗机，电热水器，煤气灶，抽油烟机。四面八方被瓷板装修得光彩夺目。

“你们这儿不是厨房，是水晶宫。”

“这都是你嫂子的高标准，严要求。她说，爱厨房是热爱生活的首要体现；品味美食就是品味生活；体验下厨房烹调美味的过程更是享受生活。”

张颖指着洗碗机问，“这是啥？”王永远边操作演练边回答，“是洗碗机。”

早餐很快做好：有红枣粥，面包，煎鸡蛋，蘑菇菜心，点心。王永远请张颖帮忙将它们摆上餐桌。餐厅的主色调是柠檬黄。地板桌椅食品柜墙壁都是温柔淡雅的柠檬色，桌子上铺着洁白的桌布。

“还记得我爱吃红枣，蘑菇？”过了好一阵子，张颖才控制住心中的动荡，努力地用平静的声音问。

“哈，我经常在梦里跟你一块儿吃红枣，蘑菇。怎么会不记得?”王永远轻松地笑着，很随和地说。他见张颖停了筷子，不由地加了一句，“我没说假话。”

一时之间，张颖热泪盈眶。

王永远愣了一会，才站起来拿餐巾纸，为张颖擦脸上的泪，“怎么回事？还是小孩子时的样子，爱激动。”

张颖含泪笑了笑，说，一个人在他的人生过程中若是只赢不输，又怎么会懂得流泪的味道？我虽说岁数不大，但，已经实实在在地输了几次。

王永远很快听懂了张颖话中的潜台词。他说，有一次是我们在一起输的。我也输过嘛。那一次我们输得很惨。所以，我理解你。

听罢了王永远的话，张颖也站起来，很听话的样子，让王永远慢慢地为她擦泪；她试探着，慢慢地靠近他，靠近他，将身体投进他的怀抱。她想，我现在好幸福。幸福本来就是心灵之间最近的距离。当年的花最好，可惜当年没有去收。是因为，当年的爱很纯洁，近在咫尺，内心太甜蜜，以为它会天长地久，根本没想到会失去它。当最宝贵的爱情失掉之后，得到的是一生的痛心疾首和对情人的思念。这种痛苦和情思如同一坛老酒，时光越长它越醇。人世间多少事，都是这个理。

王永远虽然自控能力很强，但，面对初恋情人，他内心里激情荡漾，不由地紧紧抱着她，又俯下脸，轻轻地亲着她。是任凭这种缠绵发展下去？还是见好就收？

王永远思索着，迟疑着，正巧，一阵清脆的门铃声响了。他们如梦初醒，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真正的幸福总是那么短暂。当年，张颖失去王永远之后，虽然经人介绍又先后认识了几个男朋友，但都相处短暂便毅然转身。她认为，强扭的瓜不甜，她心里只有王永远，她与另外的男人相处，实在是难以培养出真爱。她难以忘怀与王永远感情甚笃的往日。在神岭老家张颖的书房里，挂着她的亲笔书法作品，那是李清照的《鹧鸪天》：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在夜深人静、思念王永远的时节，她总是捎着深情、轻轻吟唱那首《解放军进深山》，唱得如泣如诉。

清脆的门铃声又响了一遍。王永远向大门走去：“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