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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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东大雪棉靴老鹰捉小鸡 |
分类: 情感故事 |
子淇说东阳前天下了一整天的雪。可是北方的郑州,入冬至今竟未飘落一片雪花。
但是,我对雪的记忆依旧是清晰的。
虽然身生于北方,我依旧认为雪是上天派给这个世界的精灵,下雪就是精灵下凡,要不,为什么每次下雪都让人激动不已?
昨夜,久卧不眠,小时候关于雪的记忆,便一幕幕爬上心头。
记得有个冬天,门前的胡同被大雪掩埋,不得已只能从雪下面挖个洞爬着出去。很像2009年冬天内蒙古那场大雪把列车掩埋的情景。
那时候的冬天和今天差别很大,白雪皑皑,一望无际,树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哗哗往下落,摔在地上冰晶四溅,清脆悦耳的声音能在旷野传扬很久。
清早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直沁胸怀,眼见一院子落雪,厚厚的竟让人舍不得踩上去。那时候,我最不愿做的事就是清扫院子里的积雪,总觉得那是煮鹤焚琴的事情。
我最喜欢的却是踏雪而歌,踩着厚厚的积雪,嘎吱嘎吱作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而后回望蓝天,舒展双臂,做拥抱天空状……那感觉,就是把美人揽入怀中,整个世界都属于我。
记忆里最妙曼的画面,莫过于大雪初霁,家家贴着大红的对联,户户炊烟袅袅,穿着新衣的小伙伴,在扫开的雪地上玩踢毽子、甩羊尾(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即使今天,我依旧觉得,过年是一定要下雪的,没雪的新年不能称为新年。雪和新年不可分离。
关于雪的记忆,留给我的并不总是甜美,也有痛苦与伤感。
那时候家里穷,穷到衣不蔽体,被不暖身,每年冬天都是在瑟瑟发抖中度过。我住的那个房子山墙没有封闭——我不知道为什么父母会盖这样的房子。窗户也是开着的,到了冬天,糊上一块塑料布,风一吹就烂了。门裂着大大的缝隙。和东北不同,华北平原没有烧炕的习俗,冬天几乎没有取暖的工具。这样的房子你能想象它有多冷。
我睡的床,是一张软床——用木头做床身和床腿,用麻绳攀织成铺面的那种,时间一久,麻绳失去弹性,铺面凹陷下去,将睡在上面的人像网兜一样兜着。因为褥子、被子都很薄,里面的棉芯又潮又硬,变成了套子(豫东一块将失去弹性的棉芯称为“套子”),一点也不暖和。睡觉就是把自己装在套子里,蜷成一团,腿也不敢伸,天亮了脚还是冰的。
因为被褥又冷又硬,我常常和衣而睡,不敢让被面挨着身体,我对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那句“都护铁衣冷难着”最有感受。睡觉,竟然变成了考验勇气的事情。那时候,我最常用的睡觉方式,就是用被子蒙着头,把自己放在自己制造出来的小世界里,用自己的呼吸温暖自己……
清早上学又是一大考验。棉衣冰冷,比钻被窝还难受,常常是数了几十个数还没下定起床的决心。穿棉靴是更加严酷的考验,那时的棉靴,真正是“妈妈纳的千层底”,从里到外都是棉的,一双棉靴能穿好几年,下雪时踩雪,下雨时踩泥,鞋底几乎没有干过,把脚放进去和直接踩在冰坨上没什么区别。印象中,我小时候很少有袜子穿,只有到过年的时候,才让走街串巷的艺人,用那种手摇的机器织一双线袜,算是添件过年的新衣。那种线袜,既没弹性,也不保暖。以至于我每年都会把双脚冻烂,常常是脱靴子或脱袜子的时候,连同一块皮一起揭下,露出鲜红可怕的肌肉。至今,我的脚后跟还留有两个明显的疤痕。
在学校的日子也不好过。坐在四面透风的教室里,几乎没有脚还存在的感觉,寒风顺着裤腿往里钻,任你两条腿怎么放都没用。脖子是寒风最易侵扰的地方,我的办法,使劲往上拽袄领,把袄领当围脖用,这样脖子会暖和一点。可是,另一个问题又来了,因为棉袄不够长,顾头不顾腚的结果是,屁股冻得受不了。
这就是我小时候的冬天,我就是从这样的冬天熬过来的。
小时候的冬天,是痛苦的,也是令人留恋的。也许因为雪的缘故吧,一年四季我最喜欢的却是冬天,总觉得只有冬天最合乎我的心情。所以,一年里最让我难受的事情,就是眼看着冰土解冻,积雪消融,黄土一点点地裸露出来——那感觉竟似希望一点一点地破灭。每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总是我一年里最失望的时候,觉得春天把我的爱夺走了。
而今,冬的感觉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惟冬天下雪越来越少,也不惟我天天将自己宅在暖气中,感觉总是很复杂。
有时候会这样感慨:还是小时候好,虽然贫寒,可是天很蓝,雪很白,心境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