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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闲话系列之:粮食

(2006-12-02 21: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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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8.粮食

弟弟比我小两岁,为了把仅有的一点钱留给我读书,他只读到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还不到十岁的光景,就承担起了繁重的农活。鹞子丘的冬天特冷,他连一双袜子都没有,脚后跟整个冬季都是一道道深深的冻裂的血印。  

那时候家里穷,地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每到吃饭的时候爸妈总是不知道弄什么吃,因为家里已没有东西可吃。那个三月,故乡的草木到处都是葱茏一片,焕发出勃勃生机,沟沿上的狗尾草都能有一人深了。实在没办法,我便和弟弟一起到40多里外的外婆家去背了满满两背篼的胡豆角,40多里的山路啊,翻山越岭,我和弟弟走一路歇一路,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回家。路上实在饿急了,弟弟几次抓起豆角准备剥掉豆夹吃豆粒,都被我制止了。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弟说:

“哥……我饿……”

说完把背篼歇在土坎上不肯走。我放下背篼,从背篼里抓了一大把豆荚给他,他便贪婪地剥掉壳吃起来。吃完后,他还不解谗,看着满背篼的豆角直咽口水。我把他背篼里的豆角倒了一些在我的背篼里,然后又一前一后地走起来。回到家天都黑了,我和弟弟背着一家人的口粮翻过一座山头,又穿过一段峡谷,终于可以看见村庄了。回到家门前,弟弟放下背篼便一头栽在了门槛上,把母亲吓一大跳,我抹了抹满头的汗水,对母亲说:

“妈,没事,弟是饿的。”

脱掉他的布鞋一看,脚丫子上满是血肉模糊的磨破的血泡。  

那个生命中的三月啊,下午的太阳总是白花花地挂在天上不肯离去,村子里一片静寂,听不见禾苗生长的声音,偶尔有几声鸡鸣狗吠,几朵白云在山头飘忽不定。太阳都偏西了,我们还不知道晌午吃什么。家里仅有两碗多的包谷面也不够一家人吃上一顿。在那个时节,弟弟发挥出了他7岁年龄的聪明才智,从地里割回一大把青菜,青菜在那时只是喂猪的,只有青菜帮子才被用来泡在坛子里做泡菜用。弟弟光着上身,赤着脚,穿着一条我不能再穿的短裤,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露出他的两颗缺了门牙的嘴巴,呵呵地对我说:

“哥,我们有吃的了!”

说完急不可耐地从刀架上取下菜刀,剁去每一颗菜的帮子,只留下菜叶。我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把菜叶剁细了放在开水里煮了吃。我的灵感受到了弟弟的行动刺激:家里不是还有两碗包谷面么,和着这菜叶就够吃了!  

那个太阳偏西的午后,我们一家人围着灶台吃着包谷面糊糊。母亲在包谷面糊里加了盐巴,还加了一点猪油,吃起来别提多有味了!弟弟把碗沿舔得吧嗒吧嗒直响,吃完后撩起他的衣服,拍打着白花花圆滚滚的肚皮:

 “啊,今天吃饱了!”  

 弟弟满7岁了,该读书了。我和他都在村小读书。报名那天,我带他去学校,他哭着不肯走,因为那件衣服短得都遮不住肚脐眼,他怕老师说他不文明。好说歹说,在我保证他们老师不会说他并拉勾以后,他才破涕为笑地跟着我走。一路上他总想急切地知道学校里是什么样子,拉扯着我脖子上的红领巾,充满了向往。我看他好几次在高兴之余,总是悄悄地把衣服朝下来,他老想把衣服扯长一点,这样好遮住他的肚脐眼。可是无论他怎样努力,再跑几步以后又会功亏一篑。  

弟弟的学习成绩特好,刚学会数数那会,他一放学回家就朝山上跑,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大把的黄荆棍。他把这些筷子粗的木棍削成小木棒,一小截一小截的,每次做数学题加减法的时候就把一小捆小木棒摆放在地上,在一小堆一小堆的小木棒之间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  

他读到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学校举行运动会。如果夺得全校第一名,每个项目获胜者奖励一双运动鞋。这个还不到8岁的孩子,也报名参加了运动会。老师要求穿白色运动鞋,他没有,急了,找母亲要,母亲让他找父亲。这个对运动会充满了向往的孩子,来到刚从地里担红苕的父亲的身边,嚷着要钱。父亲问:

“干嘛?”

他嗫嚅着嘴唇,说:

“老师说的,要开运动会,必须穿白色运动鞋。”

父亲气不打一处来:

“钱钱钱,就知道要钱!没有!你给你们老师说,你明天请假不去。”

这个倔强的孩子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竟然给父亲来了个下马威:

“你不给我就不走。”

这句话惹恼了父亲,当即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身材瘦小的弟弟当时就倒在了地上,抚摸着屁股爬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滚落下来,一跛一跛地走回里屋去了。我以为他倒在床上哭呢,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一看,只见床下露出一个尖尖的屁股来,原来他吭哧吭哧地在床底下找旧鞋。他在床底下拨弄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双我穿剩下的稍微小点的鞋子,但就是这样一双鞋子,也已经两三年没穿过了,大脚趾头处都破了一个大洞,一只鞋底也断了。他如获至宝,拿到太阳底下用抹布把鞋子擦了又擦。我看着他的认真劲,说:

“可是你们老师要求穿白色的鞋子呀!”

他生气地看也没看我一眼,说:

“我有办法!不要你管!”  

运动会开始的那天,我们五年级就挨着他们二年级坐着。我扭头一看,发现弟弟的脚上的鞋子已经变成白色的了,仔细一看,原来那白色的全是用老师用的白色粉笔涂抹上去的,由于涂得太多,有的地方都一块一块地隆起来了。轮到200米跑步项目了,体育老师一声哨响,我看见弟弟如脱弦的箭朝终点奔去。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赤着脚,一只手拿一只鞋,拼命地埋头跑起来。从一开始他就把一些大个子甩在了后面,小脸涨得通红,好像跟人家赌气似地,不要命地跑。我看着他朝前跑的身子用力朝前倾,他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终于,他的身子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站!冲过终点后他就倒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张着大嘴拼命地呼气,好像拉风箱似的,只有了出气没有了入气。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弟弟满脸的笑容,我从未见他这样高兴过。问他为什么不穿鞋跑步,他说你那双鞋子大了,有一只的鞋底都断了,怕跑起来费事。他在领奖的时候,特地要求老师换一双大点的鞋子,“就像我爸爸那样大的”。老师问他你那么小的孩子能穿那么大的鞋子吗?再说这里没有大鞋子。他停顿了一下说等我以后长大了穿,说完就把那双领奖来的鞋子交给老师:

“老师,你帮我去商店换换吧,换一双大的,就像我爸爸穿的那样大的。”

后来,老师还是终于为他换了一双大鞋子。  

拿到鞋子的那天,他一口气跑回家,把鞋子举在爸爸面前,说:

“你穿。”

爸爸一时还没明白过来,我回来一番解释后,爸爸才明白了。这孩子是把奖品给爸爸了。父亲一把拉过他的屁股,弟弟一急,以为又要打他,父亲一把拉下他的裤子,仔细地看着他的屁股,摸了摸说:

“还疼不?”

弟弟低下头不做声,脸一下子红了。父亲拿着那双鞋子说:

“二娃,这鞋爸不穿。爸……养不起你们呀……都怪爸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苦……”  

爸是真的没穿过那双鞋,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走亲戚,他从来都没穿过那双鞋子。爸宁愿冬天赤着脚走在雪地里,宁愿赤着脚走过山上布满荆棘的小道,他一辈子都没穿过一双运动鞋。爸去世的时候,弟哭着,从那口娘的嫁妆的衣柜里找出了那双鞋,当年的白鞋都变成黄鞋了,抖抖索索地把它放在了爸脚边的棺材里。  

农村里没什么经济来源,从那次运动鞋风波之后,我便常常听见父亲深夜里无奈的叹息。每天清晨,我都是在父亲穿过屋后的小径下田劳作的脚步声中醒过来的。家里的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父亲拼命地耕种他的土地,他把田里侍弄得好好的,村里没人的田有他种得好。七月毒辣的太阳还挂在正中,他就下田劳作了;月亮升过山头的时候,还听得见父亲的撅头敲打土坷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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