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万能:遍审宗教谬种
哀惋向上之民
——《祝福》宗教主题新探
钥匙
从1922年3月到1927年,在中国的大学和知识界有过一场“非基督教、非宗教同盟运动”,一边倒地反宗教,尤其是反基督教,声势浩大。周作人看不过眼,联合五位友人发表《主张信教自由宣言》,招来一片骂声。而站在思想最高端的鲁迅却始终没有表态。
我重读《祝福》,忽然觉得这期间发表的这篇小说,回应了这一运动和思潮,表了态。只是鲁迅棋高一著,用了艺术的形式。《祝福》有多层主题,有一层主题是宗教主题,这层主题就是暗暗回答世人对鲁迅宗教态度的诘问的。奇怪的是一直无人关注这一层,或关注了却未真正启开。我能启开,是因我发现了一个词可为钥匙。这个词是“谬种”。
鲁四老爷骂祥林嫂:“不早不迟,偏偏要(死)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接着写“我”旁听到这话,疑心他在含沙射影骂“我”也是谬种。全文两次出现这个词。
谬种,取自成语“谬种流传”,指学理或教义偏离原义正解、越传越歪的状况。用来骂年关死去的祥林嫂,不如用“晦星”“扫帚星”“穷死鬼”对路;但鲁迅让笔下人物这么骂,必有深意。我研究得出:鲁四老爷是站在宗教角度这么骂的,因为做了乞丐后的祥林嫂不是乞一碗饭,而是乞问人生的终极答案——“人死后有不有魂灵”,而且一定先已这样问过鲁镇众人甚至鲁四老爷——在鲁四看来已偏离他推崇或他能包容的宗教了,而且死非其时,有碍“祝福”祭神,所以是“谬种”。
我们可用这片钥匙开启《祝福》中的一扇扇门——每一人物就是一扇门,看他(她)表面属何种宗教,内里又如何,是不是其宗教的“谬种”,然后再深入往里看——这是鲁迅预设了的。
开门
1.鲁四老爷
鲁四老爷的标签是:“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孔子开创的儒学发展到宋代称“理学”,即程颐、朱熹思想合成的“程朱理学”,有宗教倾向,可勉强称为“教”。鲁四老爷属儒教。
但鲁四老爷不遵孔子的“敬鬼神而远之”,也未见他宣讲“天者,理也”。小说写:“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就是说:鲁四老爷实只迷信鬼神禁忌,而且“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是年关“祝福”,相信“福神”、“祖宗”“天地圣众”会吃祭肉,“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他信的是这个,并非真的儒教!
理学家最厌恶再嫁的寡妇,认为再嫁即失节,“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而鲁四老爷对这一教条其实也未真的执行。你看祥林嫂初次为寡妇后来到鲁府做佣人,他只是“皱了皱眉”,再嫁再寡后又来,他也只是“照例皱过眉”,“并不大反对”,原因只为“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而祥林嫂的力气“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年底不要再花钱添短工。“可恶!然而……”,这话也可表他雇用祥林嫂的态度。
而且他混信道教。他的书房中“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表明他心中在意的是道教长生术。因为陈抟是长寿的道士,传说成了仙的。而寿字两边的对联“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
查这是一副传统对联,脱落的是上联“品节详明德操坚定”——这不是儒家倡导的节操吗?而留下的一边则是道教养生语,和“寿”字一起加重其道教权重。
鲁四老爷,祭各路鬼神以祈福,披儒教之皮以保贵,挂道教之字以求寿,雇“失节”之妇以省钱——为的无非“福、贵、寿、财”四字而已。判为儒教谬种,岂不确乎?
2.柳妈
柳妈的标签是:“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属佛教。
但细一推敲,这个“善女人”并不真信佛教。她对男女性事其实深感兴味,反复追问祥林嫂再嫁时为何终于“肯了”,感兴味得“打皱的脸也笑起来……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可见七情六欲远未了断,问而不得才诡秘地传教: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过两年,倒落了一个大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
在祥林嫂脸露恐怖之后,继续传教:
“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免得死了去受苦。”
佛教认为人与鬼都只是“六道”之一,佛教观念中的鬼是有生有死的,她先后两个男人怎么老在阴司做鬼,等着瓜分她呢?所以柳妈传的不是真佛教。她要祥林嫂去赎罪的地方,不是佛寺,而是土地庙,也证明这一点。她的教义是个大杂烩:人死后变鬼,且按原来身份永住阴司,这是远古巫教观念;嫁两个男人是一件大罪名要受阎王的锯,这是程朱理学“再嫁即失节”的阴间版;“捐门槛”表面像佛教的忏悔消业,而实捐向了非佛教的土地庙……因此把柳妈判为佛教的“谬种”,一点也不冤。
鲁迅《吃教》一文中说:“诸教(宗教)亦本非异致,不过……是杂拌儿而已。”我据此给柳妈信的教命一个名:本土杂拌教。我注意到,鲁迅小说写到的宗教场所几乎全是本土民间宗教的:《祝福》是“土地庙”,《在酒楼上》是“城隍庙”,《长明灯》是社庙,只有《阿Q正传》里有座属佛教的静修庵。但作者安排阿Q住土谷祠,土谷祠从名称看属于本土宗教。所以我在“杂拌”前加“本土”二字。
其实鲁镇人信的都是本土杂拌教,只是杂拌得有些不同,柳妈信的鬼神专司罚罪,鲁四老爷祭的鬼神都会赐福,只要贿以足够的祭肉就行——他信的也是“本土杂拌教”,前已有述,今补其名。
3.鲁镇众人
鲁镇众人的宗教标签就是“祝福”:
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
——“祝福”就是“本土杂拌教”,鲁四都信,众人更信,“年年如此,家家如此”,且理学、道教、佛教、土地庙都更不必分,杂拌得浑然成一团——是谬种,不必称了。
信杂拌教,是因贪财,为求财,现世得好处。小说未言及卫老婆子及祥林嫂的原婆婆所信何教,但从共同的贪财性格来推断,也是本土杂拌教的吧。
4.“我”
《祝福》中的“我”是故事的叙述者,似乎就是鲁迅自己。但其实也是被作者从宗教角度予以审视的人物,也几乎是自己所信宗教的“谬种”。认识到这一点,才知道《祝福》和鲁迅厉害到什么程度。
“我”的标签是:新党。这一标签的来历是“……(他和我)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这里把“新党”当宗教标签而不仅仅是政治标签。“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骂的还是康有为。”这段话的意思是:“我”是比康有为更新的新党,是五四时代的新党了。读者知道,鲁迅等五四时代的启蒙者是信仰和传播“科学”和“民主”为核心的新文化的——用文中的和泛宗教的术语来表述,是:五四“新党”以民主、科学为宗教,是新文化的传教士。
但在小说中,年底回乡的“我”没有向鲁镇人宣传过一句五四新文化,从未提民主和科学。虽可说是出于策略的考虑,但也可说是出于信仰的游移:
一是当“我”面对祥林嫂“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的发问时,“我”踌蹰一番后回答:“也许有罢”;“论理,就该也有。”当时“新党”的统一口径是宣传无神论,虽然日本留学时的鲁迅就思索过这一问题并有高见,但在五四时代是只能“听将令”说无神的,无论如何不该这么答;“灵魂的有无,我不知道”的内心独白也不合“新党”口气。
二是在寓居的鲁四老爷的书房里反复自语:“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口气好像“我”要进城恢复做“新党”去了。但接下来的独白是“福兴楼的清炖鱼翅,一元一大盘……是不可不吃的。”虽似杜诗的“沉郁顿挫”笔法,但有意的只显沉和挫。
三是结尾处写“我”在五更天被爆竹声惊醒,知道是鲁镇人在“祝福”了,这时竟感到受了“音响的浓云”的拥抱,“懒散而且舒适”,似乎愿在其中继续“暂寓”下去。
总之,《祝福》中的“我”对自己的信仰藏藏掖掖,显得游移、低落,直至篇尾未见振作。学者王晓明认为,这是鲁迅的“自剖”,剖出五四低潮后心中那个低落、彷徨、恋旧的“我”来写出的,目的是防止自己变得这样——变成原本信仰的谬种。
5.祥林嫂
在这一个大背景中,只有祥林嫂是具有真信仰者的品格的,才不是她所信宗教的“谬种”。小说中卫老婆子向鲁四夫人讲述祥林嫂被迫再嫁时的表现:
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擒住她也还是拜不成天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
卫老婆子插一句“大家”的话点明祥林嫂刚烈的原因:
“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
这是说祥林嫂在鲁四老爷家受了儒教影响,才这么“节烈”的。从这点可概括出她一信儒教就信得真。
她信“祝福教”也信得真。她初次为佣时期一人担当洗、煮、摆祭品祭器的全部工作,虽忙却反而满足得胖了;第二次为佣不让她参与这些工作,“祥林嫂,你放下罢!”她便“像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
后来她信柳妈的杂拌了的佛教也信得真,“第二天……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去求捐门槛。”信了就行动,捐出她历年做工全部所得也愿意。捐过之后,“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
可以说她愚昧,可以说她易于迷信。但换一个角度,则要说她有真信仰者的品格,因为她这样做不是为现世得好处,而是为来世,为某种信念。可惜鲁镇没有纯正的、真有超越性的宗教供她信,她辗转碰壁,寻觅不得,最后只好发出一句惊天动地的问:“人死后到底有不有灵魂?”
探底
1.向上之民
这句惊天动地的问,“我”在旧历年底回到鲁镇时问向我了。她走向“我”不为讨钱,讨现世的好处,只为知道来世的真相。一共是三问,省略“我”的感受和应对,原句是:
“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不有魂灵的?”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注意这话里“魂灵”“地狱”两词,不同于柳妈用的“死鬼”“阴司”。如果她只是怀疑柳妈所教,发出的问题和用词应当是这样:
“有不有阴司?人死了是不是变死鬼住阴司?”
“再嫁过的女人会被锯成两半吗?”
“捐门槛为什么不能免来世受罚?”
所以祥林嫂超越了柳妈所教的层次,虽然末一问似还留着柳妈给的尾巴;也超越了鲁四老爷的假儒教和祝福教。细推敲一下,还越出了道教、佛教,因为道教无地狱观念,佛教无灵魂之说。“灵魂”、“地狱”,是外来宗教基督教才用的词。她用这样的词初看有些突兀,细想却可能是作者用了海明威说的“冰山省略法”,省略的水下部分包含有她接受了些许基督教信息的可能。可能是在“我”离开鲁镇的几年间接触了“灵魂”“地狱”的说法。苦到极处,发出天问,向上求索了。
这样宗教上发出天问、向上求索的人,鲁迅曾称之为“向上之民”,1908年在日本作的《破恶声论》中说:
倘其不安物质之生活,则自必有形上之需求。故吠陁〔指古印度〕之民……希伯来〔古以色列〕之民,大观天然,怀不思议,则神来之事与接神之术兴,后之宗教,即以萌孽。虽中国志士谓之迷,而吾则谓此乃向上之民,……
所以我这样推测:鲁迅写祥林嫂,本意是想要写出一个有求索精神的“向上之民”的,其历程是由迷到觉,由信本土杂拌教到追求纯正的“宗教”。
但五四后的鲁迅是异常清醒的,只写出她是“向上之民”的萌芽。可叹“我”只以“说不清”来搪塞她,听任向上的萌芽夭折了。
2.对宗教问题的表态
鲁迅青年时就认为:“中国民族最缺乏的东西是诚和爱”(在日本留学时与许寿裳语);中年后仍认为“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论睁了眼看》)。他尊敬任何真正的信仰,讨厌任何好名目下的虚伪,认为真诚的傻子比诳人的聪明人要好,“抚哭叛徒的吊客”比跟着喊“打倒叛徒”的伪君子要好,真诚的迷信比伪信要好!
后一句的意思,是以《破恶声论》为据的,原文是:
“伪士当去,迷信可存,今之急也!”
——鲁四老爷这样的“伪士”当去,祥林嫂这样的“迷信”者可存;在鲁镇式的乡土中国,儒教只是那书房里摆样子的几本经书;道教只是挂壁上祈长生的道符;佛寺指向土地庙,成了讹人钱财的门槛;理学贯彻到阎罗殿,成了锯断弱者来生的利锯。种种宗教,皆正宗式微,谬种流传;且混成一个杂拌教,容入本土,只为此身利好。因此,打什么宗教或主义的旗号都非关键,泛泛地反对或赞成也无必要,关键是看他是不是真相信、真实行;祥林嫂式的民众苦啊,最苦还不是乞讨的碗是空的,而是心灵是空且苦的,真诚的科学之启和宗教之慰,“我”都没有给他们……
这是本文作者对《祝福》宗教主题的心解——以心感应到的鲁迅对“非基督教运动”作的表态……
鲁迅表了态。鲁迅的目光直看到今天。
2012-7-1
曾载2013年6月出刊的
《海外校园》(中国留学生办的北美华人知识分子刊物,还未在国内期刊刊发过,作者放此博客时改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