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中的细节描写

——复记“创作的准备”第七次讲

       方能

   照片像素越高，越经得起放大；

   叙事文学越有细节，越经得起翻译。

   现代诗歌作者写诗的时候，可能比古代诗人多了份机心，那就是预料自己所写的便不便于翻译成外文。我以为，这份机心倒有益处，就是提醒你写诗时也注意写细节，不要只写一些大词。

  《蒹葭》我很喜欢，“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敕勒歌》也喜欢：“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它们都是古代的好诗，苍苍茫茫的感觉使人着迷。但苍苍茫茫之感是用“苍苍”“茫茫”这样的词达到的，在外文中你怎么找得到这样的双声叠韵形容词？在现代汉语后出的词中也找不到，所以我们要表达这种感觉，只好沿用古词，仍然“苍苍茫茫”。所以，你来把它们译成外文——我不懂外文，我只是推断，自以为推断得有理——你译前一首，精华全失；译后一首，还保得住一点精华，“风吹草低见牛羊”，用其他语词也能描述出同样的感觉来。因为它比较具体，是细节描写好翻译的缘故。

   同样，李清照《声声慢》一词中的名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你怎么翻成英文？你在所有的英文辞典中寻寻觅觅，耐得住寻它十年的冷清，恐怕结局也只是凄凄惨惨戚戚，译不出同样效果来的，是吧？倒是这首词后面的不那么出名的几句，“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有细节，好翻译。

   李清照描写青春少女时候的自己：“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也是有细节，好翻译的。

   诗歌的细节描写问题，我原以为只有我想到了，上课前上网一查，知道别人已想到了，网上列出了很多细节描写的佳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同学们你们其实也能想起不少。

   想一想诗歌细节描写的特点，和小说一比，可以得出：一是用的字少，比小说白描手法写细节的用字还少，但它比小说白描更能唤起想像力。像《诗经》写美人眼睛之美的名句：

   “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白居易写杨贵妃眼睛之美的名句：

  “回眸一笑百媚生”。

   是怎么“盼”的，怎么“笑”的，都没作具体的描绘。但由于字数少，读得慢，甚至是一句一句开口吟唱出来的，思维在这一句停留的时间长，加上句与句、字与字之间留的空白多，记忆力和想像力就喜欢来帮忙，沉睡在自己记忆中的某个美人儿顾盼的样子、笑的样子，就浮现眼前，补充进诗里，于是感到这一处的描写也足够细致，不用多写了。

   二是诗歌的细节不必是生活真景，而完全可以是诗人特异感受中的，甚至完全是想像力的产物。例如李白的：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常人生活真景中是没有的。李白大约也只是偶尔有，更多出于他的想像吧。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前一细节出于假设。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更是假设。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全依托想像。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诗人的（其实是诗中女主人公的）特异感受。

   这后一个例子好，说它出于特异感受，就是说它是我前次说的“心理感受的细节”。

   我们从细节的类型上，扫几眼古诗中的细节。

   古诗人注重写细节的诗人其实不多，因为汉语的词汇太美，引得诗人们更多地从词汇上下功夫，像我前面举的“苍苍茫茫”之类就是。但大诗人天然地会抓本质性的东西，屈原《离骚》写自己披兰戴芷，那一幅高洁而疯颠的样子如在目前；《湘夫人》写“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余；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如绘如电影。陶渊明会写田园生活细节。李白已有前述。这里，多说几句杜甫。

   古代诗人中最会写细节的，我感到，仍然是杜甫。杜甫的伟大，我们可以从一个新的方面来讲说了：他注意从视、听、嗅、尝、触多感官去写。而别人往往只从视觉或听觉去写的。他还能从心理感受——甚至是动物、植物的感受去写，从它们的角度观察、感受出细节来：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小雨落水面，鱼儿以为有食物落水……

  “寒鱼依密藻，宿雁聚圆沙。”——天冷水冷，鱼儿们在密的水藻中挤靠着……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花的身体的“重”感都被他体察到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无生命的雨的心思，他都知道。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的感觉和人的感觉，通连在一起，通感。

   苏轼也是个通人，他又有意受过禅宗思维的训练，故特能从“我”之外的角度感知事物，一句“春江水暖鸭先知”就可证明。下面抄他一首全词，看他怎么从视觉、听觉、嗅觉、皮肤感觉等多方面写出感受，其中不乏细节：

             鹧鸪天

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      村舍外，古寺旁。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上阕“林”“山”“竹”“塘”等，是视觉中的；“乱蝉”，指蝉的乱叫声，是听觉的。白鸟翻飞，红荷花照水，两个细节描写，后一个又兼是嗅觉中的，“细细香”，似乎是轻风送来的香气，细，又有一阵阵感。下阕，尾字的凉，属皮肤感觉。昨夜三更雨，在这白天黄昏时本是看不见的，但被作者写出后读者在这里看得见，而且细味之下，还感到那作者是昨晚三更就未睡，听着雨声——是听觉的，知其“殷勤”，白天他又只是闲转——孤独而无事的、时光不得打发的杖藜老人呀！原来这词是流放黄州期间写的。他并不很老，不到五十岁，是被闲置而扮老。会读的人，就读出其中的苦味来了。

   更好的细节描写是那句“杖藜徐步转斜阳”。转斜阳，我来模仿一下：拄根手杖，在夕阳光中的一块空地上转来转去，长长的影子也转来转去——什么意思，你体会得到的。补上读者的想像，这细节很细，很妙。

石方能  复记2015年11月21日课上所讲

遗憾未举现代诗例，幸何晓莹、吴振林补充现代诗，见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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