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号·玩具·机器·诱饵

――壮阳药广告单中的小姐形象分析

方刚

问题的提出

我们这里所说的壮阳药广告单，是指在街头散发的“小广告”。此类广告为了推销其商品，极尽渲染之能事。因为往往可以逃避相关审查，所以违反《广告法》的地方亦随处可见，不乏编造、杜撰“服药疗效”等以诱人之处。

做广告的目的在于吸引目标客户群的目光，吊消费者的胃口，并最终引诱消费者掏腰包。因此，广告单的设计者必然准确把握自己目标客户的心理，在广告设计上迎合他们的口胃，这样才能够“抓住眼球”，使他们的广告有人看，最终产品有人买。

壮阳药的目标客户显然是普通男性消费者，因此其广告单内容的设计首先需要做到让男性消费者爱看，其次要让他们产生购买的冲动。正是基于这一目的，壮阳药广告单不可避免地要着力于迎合普通男性的心理，反映他们的欲求。

在我收集到的56种壮阳药广告单中，有21种含有男人服用壮阳药后与小姐（性工作者）发生性关系的“故事”。

我们认为，通过对这些明显编造出来的“故事”的分析，可以看到深深扎根于普通男性心目中的小姐形象，以及这一形象对于男性的意义，是如何形象生动地表现在壮阳药广告单中的，根深蒂固的男权心理又是如何通过对待小姐的态度表现出来的，主流社会对于卖淫小姐的认知与评判，又是如何通过广告单的传播进一步巩固和强化的。

基于以上考虑，我针对21种壮阳药广告单中的小姐形象进行了分析。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广告单在内容上普遍互相抄袭，同一个故事只是改掉药品名称便被印到不同种广告单上（此亦可暴露其虚假性）。所以，21种广告单中，此类“故事”事实上只有8个不同的版本，其中还有一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二奶”。考虑到潘绥铭教授将“二奶”也归入卖淫小姐行列（潘绥铭，1999，第23页），所以此则“故事”也被我列入“小姐故事”当中。

虽然只有8个样本，主流男性社会对小姐的态度，以及某些心态，也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小姐被当作促销的“性符号”

早在几年前，便有女性研究者指出：“……在日益崛起的广告业中，女性形象越来越多地被利用。广告＝商品＋女人，女性成为广告创作的一个‘永恒主题’”，以女性作招徕以及角色定型，这类性别歧视广告的实质是对女性独立人格的否定。（刘伯红、卜卫，1997）

如果说男权文化注定了女性成为普通商品广告中的招徕对象，那么，壮阳药广告中的小姐则成为一种更具歧视性的招徕对象，完全是一个性符号，而不是一个人。

小姐们被认为在性行为上“身经百战”、见多识广。如果连小姐都夸奖一个服药男人的阴茎很大，那它就一定真的很大；如果一个服药男人的性表现把小姐都整服了，那他一定是真的很“出色”、很“厉害”。这样，这些故事既满足了男人对女人的征服欲，以及男人对自身性能力的炫耀和自豪感，同时，药力的奇效也得到了“证实”。

且看几例：

“小芹自当小姐以来，尽管接待过数不清的男人，但阳物如此巨大，功夫如此高深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只见这男人的阳物硕大如柱，胜似驴鞭，真把小芹给惊呆了。”

“（陈星）这次听同事介绍，服用××后，又窜到了卡厅，找小姐，把一向淫荡惯了的小姐也弄得浑身酥软，春水如潮，狂喊乱叫。高潮时的眩晕一次又一次冲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慢慢地，小姐喊不同声了，扭不动身了，没有一点儿力气，好不容易等陈星收了枪，小姐连翻身的劲儿都没有了。看了看时间，整整一个半小时，看来歇上一天也缓不过劲。当小孔拭出精水，精神抖擞又要插入进来时，小姐简直吓坏了，嘴里呜哩呜啦，连央求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慢慢地她喊不出声，扭不动身，好容易等他拨出来，她早已没了一丝力气。旁厢的小姐听了不对劲儿，赶快来替，就这样，小孔一夜放趴了三个妙龄女子方罢休，一时间名声大噪，都说小孔一夜战三女，三女均求饶。”

针对男人的消费品，一定要用女人（甚至小姐）来促销，这就是男权社会的典型模式。它不仅仅反映在壮阳药广告中，还普遍反映在诸如“女人对男人的要求，就是男人对西服的要求”这类的广告词之中。

小姐被作为冲破禁忌的“性玩具”

需要说明的是，壮阳药广告单中更多的是男人服药后与妻子进行性行为而且表现良好的故事，这类故事约是小姐故事的二至三倍。

但是，二者有着明显的不同。描写丈夫们服药后与妻子们性交的时候，细节少多了，而且几乎找不到暴虐的迹象，能够给人留下平等做爱的感觉。下面三例应该算是“妻子故事”中写得较露骨的：

“丈夫的‘小二’竟然硬挺起来，抬头直腰一个猛冲进了我的身体。我兴奋地不能自己，深身颤栗，热泪盈眶……我搂着丈夫的头拥入怀中，眼泪落入了他的发中。”

“在我的抽动下妻子反应强烈，呼吸急促，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十分满足的呻吟声……”

“在我猛烈的抽动下，妻子边喘气边说：太舒服了，太舒服了，我舒服死了，觉得有一股电流向我全身放射，同时有瞬间眩晕的感觉，飘飘欲仙，舒服得浑身瘫软。”

再让我们比较一下“小姐故事”中几段并不算最露骨的：

“刘小姐说：‘你还行吗？’顺手往小虎下部一摸，‘哇，你的家伙好大哟，简直又是一条腿！’这次小虎将刘小姐放倒在床，轻描淡写便弄了十多分钟，紧接着便狂插猛进，直插得刘小姐花心怒放，春水四流，连声呻吟，坐起躺下，这样不紧不慢，变弄了二个多小时。刘小姐抬头一看，那家伙就像‘小钢炮’一样竖立粗大，大有再战之势，吓得刘小姐瘫软在床，连求饶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慢慢地她喊不出声，扭不动身，好容易等他拨出来，她早已没了一丝力气。旁厢的小姐听了不对劲儿，赶快来替，就这样，小孔一夜放趴了三个妙龄女子方罢休，一时间名声大噪，都说小孔一夜战三女，三女均求饶。”

“没等小芹醒过神来，那东西已插入阴道深入，直抵子宫颈口，小芹只觉得阴道胀满，有阵阵电流传遍全身，一口气，这男人连续抽拉半小时，小芹的阴精不断喷射而出，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激动，兴奋和快活，性高潮一浪高过一浪，而这男人依然虎虎生威，时紧时慢，时刚时柔地左冲右突，连抽带送，直把小芹折腾得爱液横流，淫声不断，瘫软如泥。”

这种对比可以使我们看出，在这些广告单的“药效故事”中，虽然以女性主义的视角观察，妻子的形象同样是被作为性玩具与性符号来使用的。但是，小姐们却具有妻子们不具备的另一功能：不戴文化面具地与之做爱。如果说“文明”决定必须给予妻子一定尊重的话，那么在涉及小姐时就可以彻底地把她们作为一个专为追求性享乐而准备的玩具来使用。

性交原本是一种不带任何文化色彩的娱乐，应该是“唯乐是图”的，但“文明”的“进步”却为人类的性行为规定了许多“禁区”，超越这禁区会被视为“下作”，甚至连做爱时说脏话也会被认为“兽性”、“耍流氓”。但禁忌越是强烈，对打破禁忌的欲求与打破禁忌后的快感便也越强烈。当男人们不得不去“尊重”身份“平等”的妻子的时候，小姐却因为是花钱买来的“商品”、“玩具”，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成为他们释放原始性欲求的途径。因此同小姐做爱的时候，最不需要“文明”，这样，性的原始的唯乐的一面就可以尽情展现了，性幻想也可以得到充分施展。

有意思的是，56种广告单中没有一个故事是详细描绘妻子的性器官的，而8个小姐故事中竟有3个对小姐的阴部进行了详细描绘。

“小姐20出头，又苗条又白晰，偎在局长身上一会儿脱一件，时间不长就成了耀眼的光身子，双乳挺挺地，两颗红樱桃似的乳珠上下起伏，油黑的阴毛盖住蛤蚌似的小嘴唇……”

下面这例，更是通过对性器官与性行为的双重细节刻划，传达拆除文化面具后的性快乐：

“实不相瞒，我是一个坏男人，隔三差五总想去度假村潇洒，尽管家有娇妻，但总想寻花问柳。‘娃娃是自己的亲，女人是别人的美’。该度假村有一个女孩长的真美，正值花蕾绽放，红白细嫩，娇嫩的肌肤，坚挺结实的乳房，修长肥美的玉腿，微黄稀少的阴毛，森林深处的樱桃小嘴，简直让人魂飞神痴。我轻吻了一会儿便将阴茎轻轻的插入，她那红色的樱桃小嘴强烈地吸吮着，牢牢地挟紧那种紧密滚烫的刺激把我立即溶化了，不足2分钟，只好买单，她还骂我是一个急色鬼。今天服了‘××神宝’胶囊真的像换了个人似的，像在烈火中将宝刀又铸造了一次，整整二个小时，每次在按捺不时候，总是有如神助般关闭精门、打去射精冲动，让我更加猛烈地抽动，更加自如地滑动，享受一次次紧握包裹的强刺激……”

只有真正将性对象当作“玩具”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放松”，才会将做爱真的当成一次游戏去“玩”。正如潘绥铭教授曾指出的：“嫖客去买什么？不仅是一堆肉或一次机会，更是一种绝对自私的性关系。只要付够钱，他第一可以绝对主宰性过程，根本不必顾及对方的身心要求；第二可以租到某些妻子所不愿给予的性的‘服务’；第三可以不承担任何后果，也不必像搞对象那样去演前奏曲。”（潘绥铭，1995，第581页）这正是小姐存在的重要原因与理由之一。

特别需要一提的是一个嫁了人的“从良小姐”的故事。让我们看看这个“妻子＋小姐”形象又展示了些什么：

“刘华学会了什么“地动山摇”、“隔山打虎”、“轻轻点乳”一成套本领，从而形成了‘癖’好……1997年，她和一个男人结婚了，但她的丈夫却总不能令她高潮频起，生活索然无味。有一次，在我们‘×××××’售药现场，刘华说：‘我为我丈夫买过好多壮阳药，都不管用，钱我不在乎，你们的药我就再赞助一次吧。’第二天，我们快要下班的时候，刘华来了，满脸喜悦，说再要二盒，当我们问到疗效如何时，刘华说了声谢谢。然后，塞给我们一张纸条，回头走了。摊开纸条，我们都笑了，纸上写到：‘昨晚，我丈夫拖我到床上……我浑身发软，他褪下我的裤子，把那硬梆梆的尖柄照准阴户，用力直入，连根到底，猛插独生子送，直捣花心……我那久违的酥酸从户内传遍全身……他紧一阵、慢一阵地抽送了一个时辰，才提着我的双腿，挺着阳物，一泄如注……我做三陪7年，这是我第一次用心的享受。而且，我丈夫一夜交欢达到4次，我此生足矣！’”

我们看到，这位小姐虽然“从良”了，也仍然被以描述“现任小姐”的方式来描述，而且这描述竟然被说成是由她自己进行的。可见，在某些人的心目中：小姐即使从良了，仍然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