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呵！/愿您安息长眠，/我会常回来，/在你的坟头叫几声娘亲！

这是农历一九七零年腊月二十九日（1971年1月25日）。清晨起来，来不及向黄长城告别，就匆匆地踏上了归家的路。

我迎着凛冽的寒风，踩着路边草上嘶嘶作响的冰凌，望着被寒风吹皱的小河流水和路旁飘曳的杨柳枝，想起了中小学十来年的艰难求学生活，想起了接受“再教育”几年来的坎坷历程，想起了洪湖工地上几个月的是是非非，想起病卧在床时刻悬念着我的母亲，一股凄情涌上心头：

十里不平路，两旁杨柳，夹道迎我频点头。

容颜未改曾相识，金风吹瘦。

盛衰似春秋，一年一度，春来那知秋是愁。

风雪霁晴纵然是，春天来否？

春天在哪里？春天会属于我么？

到卸甲河渡口，船夫见我，叹息道：“可惜回来迟了”。

我一听全身凉透，一种不祥之兆，顿时笼罩心头。

我双腿发软、跌跌撞撞、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家，老远就看到了家门前河滩边本家的祖坟丛中隆起的一堆新土。我大叫一声：“母亲！”眼前一黑，一个踉跄，栽倒在地，昏厥过去……

等到家人、亲戚把我弄醒后，我伏在母亲的坟上，肝肠寸断，号淘痛哭。

事实上，母亲得的并不是什么要命的病，而是一般的肠炎。只是没钱医治，拖得太久；加之农村的信神弄鬼，耽误了时间，才使小病酿成了大祸，酿成了悲剧。

我埋怨哥哥为什么不电话催我回来。如果我在家，决不会如此。我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回家。母亲在世时，痛我、爱我、关心我，到母亲病重时，需要人照料的时候，我却不在身边；在生离死别的弥留时刻，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对母亲，对我自己，都是何等的残酷！

母亲的不幸病亡，是我的延误，是我的罪过。我的负罪感，更加重了我刻骨铭心的疼痛。三天三夜，我陪伴在母亲的坟头。辗转反侧，母亲的教养深恩，历历浮现在我的眼前：

想起了我20年来的成长历程，多少风雨，多少艰辛；想起了我12年的求学路上，多少磨难、多少坎坷；母亲为了我操心劳神，磨深了脸上的皱纹，磨白了满头鬓发。母亲就象我生命中的大树，始终为我遮风挡雨，驱暑避寒。如今，大树已倾，我有如一只离散的飘蓬，从此将随风飘摇，魂无所依……

母亲是观音寺街上一个殷实人家的独生女儿，家中曾开有很大的店铺，并广有田产。外公在时，是观音寺街上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母亲书读得很好，后来笃信佛教，大本的经书都能背诵。

在母亲刚刚懂事的时候，外公病逝，外婆改嫁，从此家道中落。家财被同族人瓜分，母亲从此沦落为孤儿，16岁与父亲结婚。

我的家在卸甲河的北岸——郑家门。在我曾祖父时，郑氏家族一十八个“门楼子”（江汉平原的殷实人家的民居特色，其建筑格局多为正屋暗两层，前面左右两个厢房，一个墙院把两边的厢房连接起来，正面又有一个两层的门楼；近似于北京的四合垸，但四合院没有门楼）一线排列，郑家垸、丁家垸、厶么垸，三分之一的土地属郑家所有。由于灾荒连年，战争频仍，到祖父时，已经是人丁四处逃散，各奔东西。父亲出生不久，郑家已是倾家荡产。（我父亲兄弟两人。伯父解放前一直在南县给地主做长工；解放后回老家，终身未娶。）

到母亲下嫁父亲时，父亲已沦为佃农，在外地租种人家的田地。家中的生活已经过的是“一年两头荒（春荒、冬荒），糠菜半年粮”的日子。为了生存，母亲常常带着我的哥哥姐姐们，沿门叫化。姐姐几次送给了人家，又都是自己跑了回来；大哥的小腿上曾留下一个很大的疤痕，是被富人家的狗咬过的。

大哥1956年参军。一直在西北从事导弹基地建设，汽车兵。退伍后，一度安排到京（山）钟（祥）磷矿。母亲因哥哥当兵几年，挂欠伤了心，不想让他远去。其实，京山、钟祥当时也属于荆州地区，并没有多远。农村人，不知道地理方位。

听大人们讲，本来大哥体质检查时，因有血丝虫被淘汰了的，是村长栽的“黑”，让他顶替了另外一个应服役的青年。得罪村长也是一个偶然的疏忽：一个细雨蒙蒙傍晚，天近黑，父亲在屋后面的厕所里小便，见一个黑影从我屋后穿过。父亲叫了一声，并赶了几步想看清楚是谁？谁知道竟是村长。村长与邻居的老婆有染，是人所共知的事。父亲的意外撞见，并因此埋下了祸根。大哥病殁后，父母亲后悔了一辈子。

从懂事时开始，我就立志成人后一定报答我的父母，让他们能享受人间的温暖，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正当我前途未卜在艰难地跋涉的时候 ；在羽毛未丰需要扶持的时候，母亲却过早地离开了人世，离开了我们，那时还只有55岁！

母亲以自己勤劳、善良而又多灾多难的一生，为这个家庭作出了全部的牺牲；为自己的儿女作出了全部的牺牲；哪怕是生命弥留的最后一刻，还在叼念着我这个不孝儿子的前途和命运，这是何等的悲哀啊！

（2001年1月23日，母亲病亡30周年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