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妻背后罪与爱

      ○发表于11月5日成都商报国内版

○成都商报首席记者牛亚皓发自甘肃

 

徘徊12个小时，38岁男子贾正武将妻子推入黄河。离奇的杀妻行为背后，却是苦涩的家庭故事。情与法的纠结，让该案一再推迟审判。成都商报记者近日赴陇调查；独家对话贾正武，还原其真实心路。

      

  

①寒冷

 

11月3日，甘肃下了今冬第一场雪。千里陇原，风雪凛冽，砭人肌骨。

 

陇东的黄土高原，残雪之间，道道山梁像倾斜的刀背，狭窄、陡峭、僵硬。

“这路真难走啊。”出租车司机赵志勇不得不把车停下，和记者徒步进入沟谷深处。

 

4日傍晚，静宁县李店乡阴坡咀任家庄的贾正武家，开始生火做饭。9岁的贾伟贤脸上挂着泪痕、泥巴，慢腾腾地走出自家残破的小院，到东边的打麦场上抓麦秸。

 

他手伸进麦秸垛里，用力往外拽。17岁的哥哥贾新贤默不作声，也抓了几把麦秸塞进篮子，往自家土坯房走（如上图）。

 

麦秸和油麻秆燃烧起来，烧地锅。在锅里浇上水，和面，撕面，撒上几片青菜和一撮葱花，盛上一碗面片，贾伟贤手捧着端进堂屋。

 

天，转眼就黑下来。堂屋里的灯泡只有15瓦。昏黄的灯光下，80岁的奶奶卧在炕上。她仰起头，又问贾伟贤，你爸打电话了么，什么时候回来？

 

贾伟贤没吭声。

 

这种尴尬的局面，令他难以应付。好在是周末，哥哥贾新贤从县里回来。他看着哥哥。

你爸呢，打电话了么，奶奶又问。

 

贾新贤拉着弟弟走出堂屋。

 

 

   

②爱情

 

他们的父亲贾正武今年38岁，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仅有30户人家的任家庄，靠贫瘠的河谷地，难以维持生活。贾正武小学四年级没上完，15岁，就外出打工，到兰州等地的建筑工地上提泥、抹灰。

 

他的三嫂张小芬是庄浪县阳川乡上堡村人。贾正武20岁这年，张小芬的姊妹张小军来任家庄看她。

也是20岁的张小军性格开朗、有说有笑。性格内向的贾正武对她一见钟情。两人在屋里聊了半天，又跑出门到乡里赶集。蜿蜒如蛇的山梁上，两人一会儿走、一会儿跑。

 

三哥贾胜利，有心做媒。见两人回了家，他磕磕绊绊地问：如果你们在一起，你们同意吗？

他们都害羞地点了点头。

 

封闭的大山里，村民都他们的相识看成浪漫的爱情。“他们是自谈的，自由恋爱。”

 

一年后，贾正武和张小军结了婚。“夫妻俩很恩爱，关系一直很好，从没听见过他们吵嘴。”村民们说，“他俩一起干农活儿、一起赶集、赶庙会（如上图），都是有说有笑。”

他们还一起到兰州打工了一年。第二年，有了儿子贾新贤。他们用打工的钱买了一台小电视、一辆摩托车，翻盖了堂屋。后来又买了一辆农用三轮车。

 

他们有着许多憧憬。对于儿子的未来，他们决不让他再走自己的老路，一定要供他读书。在贾新贤的印象中，虽然父母文化程度很低，但一直看重他的学习。

 

 

③疼痛

 

一切都从2003年开始，变得残酷。

 

2003年，张小军生下第二个儿子贾伟贤，患上盆骨炎和风湿性关节炎。此后又发展成强直性脊椎炎、骨盆断裂、肌肉萎缩等更严重的病。她疼得厉害。他们四处求医，兰州、天水、武威等等。

 

有限的积蓄很快花光。借钱，陆续借了6万元。

 

病不但看不好，反越来越重。2007年，张小军瘫痪在床。“她疼啊。”姊妹张小芬说，“她疼的时候，咬着牙，抓被子。”

“尤其变天的时候。她疼得哭啊哭啊。”贾新贤望着母亲曾躺过那个大炕，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为了给妻子看病，贾正武不断外出打工。但他不敢去太远的地方，多是省内的建筑工地，为可尽快回家。“他过十几天就回来看我妈。”贾新贤说，“有一次，我看见他坐在炕头，给我妈讲外面的见闻。我妈自瘫痪以来，脾气变得暴躁了。我爸都听她的，吵不还嘴。”

 

打工攒点钱，贾正武就带妻子去看病。8年过去，已花掉十几万元。

 

2011年2月8日，他们卖掉了家里唯一的一头耕牛、那俩农用三轮车，凑了1.8万元，再次赴兰州看病。如今在贾胜利看来，他们那次是和疾病“最后的一搏”，是和命运“背水一战”。

 

他们匆匆与家人告别，到兰州雁滩租了一间平房。一个月后，最后的钱花得只剩4千。兰州人民医院、兰州二院的医生最终告诉他们，“这病根本看不好”。

 

“这一次，他们绝望了。”贾胜利说。

 

 

④杀妻

 

2011年4月21日上午8时许，警方监控录像显示，一名身高1.65米左右、黑瘦的男子用轮椅推着一名同样面色沉重的女子，出现在雁滩的黄河边上。走走停停，竟然徘徊了12个小时。

 

当晚8时许，这名男子突然将女人连带轮椅推下5米高的河堤。

 

翌日，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分局刑警接到报警前去勘查，死者头部和上身被五六块石头压住，一辆轮椅侧翻在旁。尸检显示，死者系头部受撞击后致重度颅脑损伤死亡。

 

这时，贾正武给三哥贾胜利、大哥贾国武、妻弟张旭杰打电话，说妻子失踪了。“我把她推到出租屋的门口晒太阳，我去医院办手续，回来就找不到人了。”他编谎说。

他们一起寻找张小军，直到23日凌晨3时。上午，贾国武和贾胜利到派出所报案。

 

警方很快就怀疑到贾正武，将他带走询问。“一问他就招了。”参与办案的民警说。

但杀妻背后，却有复杂的理由。贾正武说，是妻子要他将自己推下去的。参与审讯的城关公安分局副局长李勇宝，听了他的故事有些动容，事后还给了贾500元钱。

 

5月26日，经检察院批准，贾正武被依法逮捕，押于兰州市第二看守所。

 

 

⑤审判

 

检察院发现该案特殊，曾曾发回公安补充侦查。“这个案子比较特殊。在法律上构成了故意杀人，但在情感上令人纠结。”了解该案的兰州市人民检察院一位副科级干部告诉成都商报记者，检察院曾将该案发回公安补充侦查，公安部门对相关人员又进行了详细询问。

 

“案卷最初很薄，后来越来越厚。”贾正武的辩护律师、甘肃泫渊律师事务所律师张智渊告诉成都商报记者，“这是我做律师12年来遇到的最特别的一个案子。”

 

“据我所知，这个案子上检委会了。”上述检察院工作人员说，“疑难复杂重大案子才会提交检委会集体讨论决定，承担集体责任。”

 

10月12日，该案在兰州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兰州市人民检察院对贾正武涉嫌故意杀人罪进行起诉。

 

“不过检察官的语气特别，甚至对贾正武没有发问。审判长只问了三四个问题。整个庭审现场被一种悲情所笼罩。” 张智渊说，旁听席坐着贾的大哥、三哥、姐夫和大儿子，还有与贾同村、在兰州打工的几名村民，都低着头默默哭泣，“我自己也几次落泪”。

 

贾正武显得瘦小，几度哽咽，简单叙述与妻子的爱和被疾病所困的痛苦。

 

庭审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未当庭宣判。

 

何时宣判，11月2日，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婉拒了成都商报记者的采访。

 

 “法院这些天肯定是在苦苦寻思，怎么判。” 张智渊说。

 

 

⑥争论

 

张智渊认为，该案不是完全标准的故意杀人罪——既非仇杀又非情杀，而是因爱而杀的“安乐死”。他说，两人夫妻感情甚笃，经受住了时间与病痛的考验，贾没有杀害妻子的直接主观追求与动机；“张小军从健康走向瘫痪，连年不停顿地痛疼卧床，身心俱疲，追求死亡解脱，是她与丈夫一道在与命运做最后一次决斗失败后的决意选择”。

 

在为贾辩护时，他还列举了国内外几个相似的案例。“法院后来还专门问我要这方面的资料。”张告诉成都商报记者。

 

“这个案子是有争论的。”前述兰州人民检察院工作人员从犯罪构成要件向成都商报记者分析。客体和客观，他的行为侵犯了她的生命权，有死亡的结果。主体，他是精神正常的成年人。“在主观方面，他的动机到底是否构成故意杀人罪，争论就在这个点上。办案人员会集中讨论主观方面。他是非法夺取他妻子的性命呢，还是为了减轻或消除她的痛苦。”

 

贾正武的大儿子贾新贤曾向法院写求情信。“虽然爸爸是按照妈妈的吩咐把妈妈推到了黄河，做儿子的也很恨他。”他在这封求情信中说，“但妈妈没了，爸爸被抓了，我和弟弟成了事实上的孤儿，这与妈妈和爸爸的初衷背道而驰。尤其弟弟还需要爸爸的养育...”他请求法院“法外开恩”，对他父亲“从轻量刑”。

 

阴坡咀村多名村民也联名向法院求情，求情书上还盖了村委会的公章。

 

张小军的弟弟张旭杰对律师的辩护和村民的求情都极度愤恨。11月4日上午，他告诉成都商报记者，他有自己的意见和理由。“我的意见是，他（贾正武）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理由我不便告诉你！”他生气地说。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张旭杰只有张小军这一个姐姐，他和父母拒绝接受贾的道歉。他们也没有提起民事诉讼。

 

 

⑧后悔

 

A.

 

成都商报记者：你在看守所呆了一年半了，平时都做些什么？

贾正武：绑垫子（汽车座垫）。

 

成都商报记者：有家人来送过东西吗，你对家人回了什么？

贾正武：6月份来过。把孩子照顾好嘛。

 

成都商报记者：在看守所的日子，想家、亲人吗？

贾正武：想嘛。

 

成都商报记者：有想过你的妻子张小军吗？回想起和她有关的哪些事情？

贾正武：想起过。——尸体拉回家没？

张智渊：火化了，拉回去了。

贾正武：——我丈人家有没有多少给说点情？

 

成都商报记者：对你妻子有愧疚吗？

贾正武：有呢。

 

成都商报记者：做梦会梦到什么事情？

贾正武：梦见以前的事情。

成都商报记者：做过噩梦吗？

贾正武：没有。

 

成都商报记者：你后悔当初推妻子的行为吗？

贾正武：后悔。

成都商报记者：为什么？

贾正武：坐到家里伺候都行咧。

 

成都商报记者：如被判刑入狱，你觉得自己委屈吗？

贾正武：冤枉。唉。她让我推她。

 

成都商报记者：你的妻弟张旭杰不接受你的行为，有什么向他解释的吗？

贾正武：唉。那咋解释呢。说啥都没有用。人是没力成（方言，力气）看（病）了。

 

成都商报记者：这一年半来，你肯定想了很多。有反思过吗？

贾正武：没想。

成都商报记者：如果重新来过，还会做出那样的决定吗？

贾正武：（摇头）。

 

B.

 

成都商报记者：去年你推妻子到河边，徘徊12个小时。当时你妻子对你说了些什么？

贾正武：她说孩子要抓养咧，我母亲要养活呢，她的病疼得很，也看不好了。

成都商报记者：你当时同意了吗？

贾正武：没有。到了晚上，我一猛之间（方言，猛然之间之意）（就同意了）。

 

成都商报记者：是怎么下了决心，最终把妻子推下去的呢？

贾正武：反正走了一天，我也不知道就想通了。就把她推下去了。真的是一猛之心。

 

成都商报记者：是事先专门选好的河滩位置吗？

贾正武：不是的，是走到那儿一猛之心就想通了把她推下去了。

 

成都商报记者：为什么选择推进黄河这种死法呢？

贾正武：就胡走着呢。也根本没有想着其它的要怎么死咧。

 

成都商报记者：推下之后，你是否后悔或者后怕？

贾正武：后悔。回到房子以后。

 

成都商报记者：装作妻子失踪，寻找她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贾正武：我心里咋想呢，我心里想着给他们说还是不说。

成都商报记者：是不是也做了思想斗争？

贾正武：嗯。没说，不敢说。

 

成都商报记者：为什么公安一审你，你就承认了？

贾正武：狡辩也是闲（当地方言，没用之意）的，也不想狡辩。

 

成都商报记者：“杀人偿命”这个简单的道理你知道吗，当初有想到过严重的后果吗？

贾正武：晓不得。没想过。

 

C.

 

成都商报记者：别人说你和妻子张小军是一见钟情？记得最初认识她的场景吗？

贾正武：嗯，一见面就看上了。头一次是她给她大（当地方言，爸爸之意）送工资了，就看上了。再一年，我大哥拖了个介绍人，介绍人写了一封信，她家里就同意了。

 

成都商报记者：婚后你们很恩爱吗？有印象特别深刻的事吗？

贾正武：好着呢。反正咱农村的人嘛，一般要没有吵过嘴，没有打过捶，一直都很好。

 

成都商报记者：欠下的债怎么办？

贾正武：没治。

 

成都商报记者：假如没有今天的结局，你会如何祭奠妻子？

贾正武：把她拉回去，给开个坟。

 

D.

 

成都商报记者：庭审时，你感到法庭上是什么气氛？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你？

贾正武：难过。肯定别人看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