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盛开的教育之四：

沉重的温暖

庄黎同学实在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极为特殊的一个，这并不是因为他初一都没念完就辍学了，也不是因为（据说）他爸爸用鸟铳瞄准了他妈妈而使他从三岁开始就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更不是因为他趁老师不在的时候在寄宿生的宿舍里敲诈了许多寄宿生的钱米，而是因为他作为镇上的走读生在辍学之后居然没有趁夜深人静的时候用石头来砸坏学校的一块玻璃。

那是1993年秋季开学，当初一四班的同学排着整齐的队伍步行到十几公里外的共建部队去军训的时候，我发现班上就缺了庄黎一个人。“罗老师，别理他，他四年级的时候就从中心校的三楼的栏杆这头走到那头，被校长抓去站了整整一天，连午饭都没吃。”我笑着点了点头，安排座位的时候，就把个子并不高大的庄黎安排在了第一桌。

过了几天，有报告说，庄黎打了人；又过了几天，又有报告说，庄黎撕了同学的书本；再过几天，又有报告说，庄黎“借”了同学的钱不还……在他一次旷课之后，我用了一整个傍晚的时间，耐心细致地和庄黎“交朋友”，但没过多久，我从学校保卫科获悉了他“伙同”另外几个外班的同学强行“借”走了五个宿舍共四十多个寄宿生每人两角钱的消息。

我从保卫科把他领了出来，并用了一整节课的时间让他退赔了总共五元多的“非法收入”。之后，我进行了家访，并和他的爸爸取得了“共识”。这样就到了下学期，庄黎又发生了几起“声名远播的事件”，这其中包括三起“勒索”和三起“蓄意砸坏学校玻璃”事件。我“伙同”庄黎的父亲从保卫科一次次地把庄黎“保释”出来。

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我发现庄黎在班级的走廊上逛荡，教室后门没关，教室里好像有人。联想到最近一段时间，年段各班的圆珠笔“大批量”丢失，我冲上教室，就逮住了一个邻班的“郎当货”。“你在四班干什么？”“我进来玩不小心把钥匙丢了。”“那好，如果教室里找得到钥匙，年段丢圆珠笔的事就与你无关。”“……好……我再找找……哈，在这里……”果然，在已上锁的前门缝内侧，有一把铜光闪烁的钥匙。我拿过钥匙，迅速从后门转出，叫住正欲“逃窜”的庄黎：“是不是你丢进去的？”“不是，这钥匙是王群的。”“那好，我们现在就去王群家，如果可以打开王群家的任何一把锁，今天的事就是我错了。如果不行，整个年段丢的圆珠笔都要你们赔！”庄黎和王群都“哑”了。

我又饿着肚子，花了一整个中午时间对庄黎和王群进行了“彻底”的“开导”。当然，我没有让他们赔偿圆珠笔，也没有上报保卫科。然而，保卫科还是“借故”把庄黎“驱逐出校”了，我于是又到庄黎家，说只要他想读书并痛改前非，我保证保卫科不会再“开除”他。于是，庄黎又“乖”了一阵子。在快学年考的时候，庄黎连着旷课了几天，问保卫科，回答说：“你不能再叫他回来了。”我于是担心着，学校的玻璃会不会像前次“驱逐”学生那样，迎来一场场暴风骤雨般的碎裂声。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期末考过去了……暑假的一天，我在街上碰到庄黎，他说：“不想读书了，我现在天天跟我爸爸去种橘子。又过了几年，我已调离了原学校，无意中在街上碰到一个留长发的小青年，而这个小青年还开口叫道：“罗老师。”我一看，噢，是庄黎！我一阵惊喜，一时间，似乎有很多话要跟庄黎说，但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我看到的是一个“小混混”，而这个“小混混”却能够低眉顺眼地喊我“罗老师”，我居然怎么也找不到好的“大道理”来了……我说：“真没想到，庄黎，你长得这么高，这么有出息了。”走出很远后，一旁的老同事问道：“庄黎你以前教过？”“是啊，我教过！”“这个人还不错，很多被学校开掉的都会回来报复，砸学校的玻璃，他不会，从不到学校来捣乱。”

听了老同事的话，我感到很温暖，而庄黎那长长的头发中传出来的那声轻轻悄悄的“罗老师”，使我感到更温暖，而且回味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