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怀念周长生先生【散文原创】

深切怀念周长生先生
谢绥东
2019年8月5日下午3点多,收到周老家人微信:“周长生老师于今天上午11点,因病在北大医院与世长辞……”先是惊愕,既而沉痛!
周老是我一生中最敬爱的师长。今年是我们北京四中,1959届高中毕业60(一个甲子)周年,周老曾在1957年8月--1959年7月担任过我们高三(3)班两年班主任及平面几何与立体几何的教学工作。
我高中毕业后,在回母校参加校庆活动時,曾两次见到过周老,向他老人家汇报过我高中毕业后几十年的学习生活与工作情况。
1997年我从首师大文学院退休后,曾与段吉顺、王勇、王雍、乔瑄、王福荣、丛树人、张振海、邢振华等几位同学多次到宣武门内大街20号楼拜望过周老。
周老是北京四中地地道道的元老之一,凡是聆听过他数学课的绝大多数学生都十分敬爱、十分崇拜周老。他与刘老(刘景昆)、张老(张子鄂)、王老(王钊)、韩老(韩茂富)、罗老(罗宝贵)、孙老(孙荫柏)等都是极不平凡的教育专家。
60年前,周老三十五六岁时,教我们班几何课的生动情景,在我心目中,至今仍栩栩如生:周老说话带点浓浓的河南口音,讲课风格个性突出,极富特色。
他上课,最常带的教具是木质大三角板,大圆规和粉笔,有时候不带课本,因为他讲的例题,很多是课本上没有的。进教室,师生致礼后,他转身先在黑板中央靠左方一点儿,画上一个例题的几何图形,然后在图形的右边,从上至下书写三行常规板书:
假设;……
求证:……
证明:
然后,转身微笑着,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全班学生。同学们安静地、聚精会神地看着黑板,紧张兴奋地思考着,约一两分钟后,如果有三五个同学举手示意,他就叫同学发言,开始讨论…… 如果一个举手的人都没有,他就开始启发:
“都不会吗?
“要不要添加辅助线?
“添哪儿合适?
……
“×××同学,你说说……
“就这一种解法吗?
“有没有更省事的解法?
……
大多数课时中,都是学生发言逐步完成解题。周老极少自己直接说出解题方式。
2013年12月1日,我们59届高三(3)班21名(包括张国有、赵二屏等从陕西、河南等地专程来京的)同学,聚集在母校四中大教室,由当时的校友会会长燕纯义老师与王雍、谢绥东三人共同主持,举行了庆贺周老90华诞的活动。几乎每个到会同学都争先恐后地发言,用满怀真挚深情,发自肺腑之语,赞扬了周老对学生的大恩高德。
张国有说,他在航天动力专业中学到的、用到的许多知识都受益于在四中数学与物理等课程中打下的良好基础。段吉顺说,他在上高二時,曾找周老申请退学,想去某话剧团当演员,是周老亲切耐心地说服他完成高中学业后,再投考文艺专业的高等院校,使他最后考上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成了北影的著名导演,取得了更好成绩.郑华智从美国发来贺电说;“敬爱的周老师:谢谢您!是您教会了我们怎样学习;谢谢您!您还教会了我们怎样做人……”
忆往昔,周老当我们班主任,没有任何一位同学能说出,周老怎样站在讲台前,宣讲华丽的人生大道理,或严辞训斥学生的情景。我个人则认为,根本没发生过那样的情景。
周老是真正施行了“身教重于言教”的模范教师之一。他老人家一生生活俭朴求实,待人亲切和蔼,作风正派无邪。周老的名片上印有他时时警策自身的“座右铭”,是他个人形象最真实的写照:
“一唯六不唯:不唯书,不唯上,不唯名,不唯群,不唯风,不唯洋;只唯实”
仔细琢磨这个独特的“一唯六不唯”,实实在在是高风格,高品位,高难度修身炼心的人生智慧。
与周老长期交往过的师生或亲朋好友,也许有人能举出某些示例说周老有点清高之嫌,但是,他那刚正不阿、廉洁奉公、言行一致的高大形象是众所公认、有目共赏的。
由于周老的高尚品德与娴熟的教育教学业务能力,他曾长期担任北京四中数学教研组组长,当选过全国人大代表和北京市人大代表及常委,曾被聘为国家考试中心兼职研究员,连续8年参加全国高考数学学科的命题工作。还曾编写过多种数学教材与数学读物。假如深知周老丰硕工作成果和其人品的同仁,与享受过周老教益的莘莘学子有机会投票推选新时代的教师楷模,我坚信周老一定会高票当选是毫无疑问的。
我从2014年至2019年五年间,因受好友仲卫东先生的影响,加入了民间学术组织“周长生教育思想研究小组”,有更多机会聆听周老当面教诲。
我们曾把周老的教育思想精炼地概括为一个“八字方针”,即“居高临下,读思归纳”;和一个“九字诀”,即“找共性,证共性,用共性”。
“八字方针”中最重要的一个字是“高”字。谁高?众识不一。很可能多数人会认为当然是教师高,教师怎么高?通常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教师知识丰富、能说会道就是水平高。周老却不这么看,周老认为,那种占用课堂时间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地讲解知识的教师,恰恰是水平很低的教师。真正水平很高的教师,是最重视把课堂时间让给学生自己独立读书独立思考的人,是那种最爱聆听学生讲述学习体会,学习收获的教师。因此,居高临下的“高”,就是需要教师千方百计地让学生高起来,甚至是施尽一切招数,让学生能比教师更高明,哪位教师能教出比世上一切教师都高明的学生越多,哪位教师就是世上最优秀的教师。
“九字诀”中最重要的一个字是“用”字。学习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用,因此才有“学以致用”的说法。找共性,证共性的目的,全在于运用共性。
周老认为,世上一切事物都与其他事物存在着共性(即普遍性),找到了某类事物的共性,就可以做到“触类旁通”,“以一当十”。同时,世上的一切事物又都存在着与其他一切事物不同的个性(即特殊性),只有鲜明深刻地认识到了每个事物的个性,才可能各个击破,战无不胜。
此外,茫茫宇宙中,客观存在的各种事物(极微与极宏,已发现与未发现),相互之间都存在各式各样的某些关系,以上三个方面(共性、个性、联系),都是人类探求知识的追求,这种追求是永无止境的。
因此读书必须理论联系实际,必须终身不断地找共性用共性,终身不断地认识各个事物的普遍性与特殊性,以及世上万事万物之间客观存在的千变万化的各种各样的联系。也就是终身都需要不断地学习与不断地思考,不断地总结归纳,不断地演绎推理,不断地认识新事物,这样才可能减少生活与工作中的盲目性和教条性。
周老教育思想更具体、更详尽的内容,在他老人家2007年,由华齡出版社出版的数学教学文集《为不教而教》中论述得更加集中,更加系统。
周老重视理论归纳,同时更重视实践应用。他老人家不仅在职時从未轻视过理论,也从未脱离过实践;从四中离休以后,直至辞世之日,更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学习、思考与实践。
2007年周老应邀,在大庆27中(一所石油职工子弟中学)初中一年级8班(8个同年级班中,数学成绩相对最差之班),做了一个学期的教改实验。实验过程中,周老与全班学生家长约定,让学生每晚7:00钟到周老住处上晚自习,由周老统一布置自学内容,每个学生完成学习任务后,,独立讲给周老听,周老认为某个学生合格后,某个学生就可提前下课回家。不合格者继续重学,直学到周老认为合格后,才可下课回家。在期末统一出题考试中,初一(8)班每个同学的数学考试成绩都达到90分以上,全班平均成绩为年级第一名。这个班这次期末考试的数学试卷,至今仍保存在周老家中文件资料箱中。
从大庆回京后,又应北京七中之邀,在初一年级8个班中,选了一个数学成绩最差的班,进行教改实验。这次与大庆实验不同之处是,没有条件集中上晚自习,于是周老采取了电话教学法。事先写了一份数学教改实验的近5万字的详尽具体的文字资料,发送给每位学生家长。然后由周老给每位学生布置数学家庭作业任务。每天晚上由周老抽选,周老主动给几位学生打电话,听取学生家庭作业情况,进行指导。
这次实验效果与大庆实验相同,实验班数学考试成绩由年级最差班进步为年级最优班。
2015年8月(周老92岁时),河北省涿鹿县矾石学校七年级(初中一年级)一班进行学习周长生教育思想的教改实验,实验班名称为“周长生读书班”,由校长任数学课,副校长任语文课,进行了一年的教改实验。由于周老年事已高,派遣“周长生教育思想研究小组”成员,仲卫东老师与谢绥东老师几次到涿鹿县矾石学校,分别对实验班数学与语文课学生自学进行了指导。实验效果,由该校正副两位校长书写了书面总结,成绩比较显著。
2018年11月仲卫东老师接受了北京大兴区君宜中学聘请,正式担任其教改实验班 —— “探疑班”的班主任,兼任数理化课学生自学指导教师。仲卫东老师全身心地投入,执行周老的教育思想,从开始接班至周老辞世之日,几乎每周周末下班后,都去周老家向周老汇报本周教改,学生自学情况,即時接受周老指导。所以说周老直到辞世的前几天都没有停止过对教育事业的理论研究与实践探索。像周老这样一生忠心耿耿对教育事业全身心投入,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专家并不多见。
周老享年96岁,青少年时代勤奋好学,1945年以优异成绩考入“西南联大”,194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系,1949年3月15日,以北平军事管制委员会成员身份参与接管北平四中(后改为北京四中)。
1949年 —— 1986年,任北京四中数学教师近40年,长年担任数学教研组组长。1986年离休后,直至今年8月5日辞世之前,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老人家一天也没有停歇过对教育教学工作的思考与研究。凡较多了解他老人家的人都知道,他离休后不仅出版过文集《为不教而教》,还主编过一套已出版的《初中代数“自读课本”》和一套《初中几何“自读课本”》,以及书写过数十篇未曾正式发表的有关教改的论文。我在自己的“新浪博客”上转载过周老的几篇原稿,标题是《废除班级授课制,改为班级读导制》《万般皆下策,唯有读书高》《略议教改》等。其中的《略议教改》是每句4个字,共90余句,约1100多字。这篇文稿是2018年春节期间,周老双眼因黄斑病重,接近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在电话中凭记忆对我口述,命我用纸笔记录的。后来又七八次(包括2019年两次)给我打电话,完全凭记忆告诉我上下文之间某句某句应修改为……命我记录,由此可见周老的记忆力不同凡响。另一件日常生活中的事,也能证实周老记忆力确实超于常人,这件事是什么呢?是拨电话。一般人拨电话都是先看电话本或通讯录。周老拨电话,大家却极罕见他看通讯录。他经常非常自豪地说:“我就是我们家的电话本!”他与家人常用的20多个电话号码,都牢牢地贮存他脑海里,根本用不着现查。他常对学生说:“超强的记忆力是一个人成才的极重要的智力条件之一。高尔基说过,记忆力就像人体的肌肉一样,是可以训练的”。他还曾多次对我们说,他记忆力比一般人好一点,都来自于他小时候读私塾時,先生要求他们背诵“四书五经”,他说:“那时候,我背四书,能背得滚瓜烂熟。”当我夸赞他记忆力超群時,他老人家曾回答说:“我比许多大师级人物差远了,茅盾(沈雁冰)能背诵120回全本的《红楼梦》;桥梁学家茅以升能背诵圆周率到小数点后1000位;陈寅恪双目失明后,能口述学术著作上百万字”。 最让我将永生铭记不可能忘却的是2019年7月25日(他老人家辞世前第10天)下午,我去他家拜望時,他还让我听他背诵毛主席的词《卜算子·咏梅》,这是我今生最后一次观赏他老人家孜孜不倦地锻炼记忆力的情景,也是我最后一次享受他身教的情景。
周老仙逝了,但他的身影永远活在莘莘学子的心中,他的高尚品德与教育思想是留给祖国和人民巨大的财富。他老人家永远是我们学习的光辉榜样。
周长生先生永垂不朽!
谢绥东 2019年8月27日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