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发型

    昨天我心血来潮，去烫了个头发。

    其实一开始我只是想换个发型，换个心情，也没想好是烫头发好，还是剪发好。后来老爸面色严正地给出通知：一不准跟堂弟整的那么奇怪，二不许超过二百元。

    不许超过二百元啊？我一颓然，那就带我去你们医院门口的小店吧，劳您驾，给还个价……

    在去理发店的路上，我又想起之前曾在那店里剪过头发，基本上就是一灾难。于是我就决定了：烫发！

    店里的小哥很伶俐的，我刚一开口，说：我要烫一个那样的，上面半截头发不烫，下面到一半了头发开始卷……小哥便连连说，知道了知道了，好多人这样的，我来给你烫。

    见他这么自信满满，我便放心了。摘了眼镜，开始闭目养神，由得他折腾。洗头，涂点不知什么膏，再洗头，再涂点不知什么膏，再上卷卷，再烫，再淋各种水和油……

    ……

    等到三个小时过后，我重新带上眼镜，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哇！这是哪位菜场里的大婶呐……满头俏皮的小卷儿，一个老气的城乡结合部少妇跃然镜中……

    “怎么样？”理发小哥得意地问，“漂亮了不少吧？”

     （呃……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吧……我不要这样的头发啊不要啊不要啊……）

     可是说出来却变成了心虚的，“呵，呵，还好啊，感觉好不一样啊……”

     然后夺门而出。

     小哥还在后面喊：“头发那么漂亮不要忘了让你爸爸再来这儿买一瓶弹力素！价钱很便宜只要几十块……”

      我走在路上用各种方式弹着自己那满头卷卷，满脑各种想不开。

      本来是应该去找医院中的外婆和三阿姨的，这下自信心全失，转道去投奔妈妈的怀抱了。到了她病区门口，按门铃，心情忐忑地等着老妈出来，岂知出来一堆阿姨们，一个个惊讶的表情从一张张脸上闪过，最后出来的老妈，不待开门便先笑得直不起腰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被整成了这样啊……”（啊，她那一脸忍不住的开心……）老妈说：我觉得你像婶婶家那只小狗，它上回被婶婶剃光了身上的毛，自信大失，在椅子下面躲了两天才出来……你现在的神情就像极了它……

     晚饭还要见爸爸。

     我可真难以想象老爸看见这一头他亲自导演出的悲剧有何反应。

     晚饭是在一个饭店，爸爸来之前，我在洗手间对着镜子里我的头发继续看不开：头发已干，那些俏皮小卷儿们如同被吹了气一般膨胀开来，衬得我活像一个狮子头。但是外婆对我这个发型的评语是：不管是狮子头还是老虎头，我都觉得很好看！

     这句话给了我一定的信心，我等着父亲的到来。

     岂料父亲进了宴会厅，与宾客一一握手寒暄，愣是没认出近在咫尺眼巴巴提心吊胆望着他的我。等到他走到座位拉开凳子要坐下了，大约是忽然注意到桌对面直愣愣看着他的我了，对我投以礼貌的微笑与回礼——我心下一琢磨，哦，原来老爸在遇见陌生人的时候眼神是这样的……“啊！你的头剃成了这样啊？”一声惊呼突然砸破我的沉思，老爸终于瞪着眼睛直面我这灾难般的发型。周围的阿姨叔叔们一阵“不错啊”“挺好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的”涌上来，把老爸的大惊小怪堵了回去，老爸也就不说什么了。

     我们吃饭喝酒谈天说笑。

     晚饭后一步出酒店，老爸说：要不我们去把这头发拉直吧！

     不要！外婆说我比原来漂亮了！

     ……

     我们回家看电视吃水果玩电脑。

     刚一走到老爸面前，他又说，还是去把头发拉直吧！

     不要！我有办法对付它了。

     我“嗵嗵嗵嗵”冲到洗手间，扯过一个橡皮筋，对着镜子把所有的头发都熟到了脑后。由于烫过的头发比较蓬松，前面有很多小头发不服帖地翘了起来，对着镜子的我，好像看到了自己四年级时梳着马尾辫的样子。只不过现在脑后是一团茸茸的仿佛兔子尾巴一样的东西而已。

     我冲回书房，问爸爸说：这样就不要紧了吧？

     嗯，爸爸无奈地默认了。

     好吧，这就是我美发的结果了，用两百块钱，换来了一个四年级时的发型。

二：歌唱的外婆

    昨天烫了头发找完妈妈之后，妈妈就带我去了外婆那里。

    这一次回家，对我而言无锡最大的变化，不是变成了奢侈品商场的八佰伴，不是城市里所有的书报亭统统消失，而是外婆突然变成了一个快乐活泼开朗的人。
    比如昨天，外婆突然问我说：“方妮，你会唱歌吗？”
     “啊？不会不会……我是正宗的五音不全……”
     “你唱一两首歌来听听么……像那个什么，《世上只有妈妈好》总会唱的吧？”
     “不要不要，我不唱，要么外婆你唱喏，你唱我就唱。”我推脱着，还自以为已经够赖皮——因为从来没听过外婆唱歌，我也不知道一句普通话都不会说的外婆要怎样唱歌呢。
    然而片刻之后，外婆真的唱歌了！
    用一口无锡土白，一字一句地唱着歌！
    先是《世上只有妈妈好》，再是《我的祖国》……我记得自己曾经试着用无锡话翻译过《我的祖国》，然而翻译完“一条大河向东流，风吹稻花香两岸”之后便不知如何继续了，岂料现在听着外婆顺顺当当欢喜盈盈地一路唱下去，真有些“不知身在何世”的感觉。

    很快我就发觉，我根本不用担心外婆来让我唱歌，那不过是外婆自己忍不住要放声歌唱的一个引子。眼下，外婆唱着自己的歌，一首又接一首，各种稀奇古怪的歌都出来了——“方妮你知道吗？还有选人大代表的歌哩！”外婆说着便唱起来：“什么样的果子真真甜，什么样的花儿最最香……如今到了新社会，人民的代表人民选，国家大事人民定，民主的果子真真甜，民主的花儿最最香……”
    “方妮这歌你有没有听过？是唱六一儿童节的呢”，接着外婆一通充满诗意的歌词扑面而来，总之是从歌颂蓝天白云花草树木一路歌颂到光明的新社会并重申坚持世界和平的重要性。外婆始终带着愉悦的神采唱着那些歌儿，你绝对无法从她的表情看出她手上现在忙着繁琐而极其折磨人耐心的护理工作。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从一首歌欢唱到另一首歌，几乎把她整个少年时代都歌唱了一遍。

    呃……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瞄到三姨在跟妈妈悄悄用只有她们两个听得见的音量说着话，连忙凑上去，一听，嘿，原来是外婆最近和一个五十多年前的同学联系上了！

    哇，这不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故事嘛，太浪漫了！

    晚上我一逮着空跟爸爸说话，就忙不迭地向爸爸告密：外婆最近联系到了以前暗恋的人！
    “不要瞎讲！”老爸厉声喝道。
    “不是的呀~~”我把妈妈和三姨的话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跟爸爸讲了一通，最后说，你看，我都不想见我的什么初中同学了，外婆还为见到一个普通的小学同学这么兴奋嘛……感情怎么会这么深呢…肯定是……
    老爸倒挺平静：“她上次跟我说过这个事情。”
    “啊？”
    “是啊。说是他们两个人就是老同学，差了两届，当年一个是中队长，一个是大队长，常常在一起升国旗……”
    “外婆可开心了，还唱歌给我听呢！”
    “嗯，那天她也唱了。你外婆跟我说这件事情的那天，我们是在太湖边的山区里。我本来载着她在湖边环山公路上兜风呢，她突然说，我好开心，我想唱歌了，就很兴奋地在那儿唱了一个多小时，从解放区的晴朗的天唱到农民选举人大代表，止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