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青春
(2008-09-25 14:26:13)
一九六〇年,外公外婆新婚,一起去杭州游玩。
这大约是一次愉快的旅行,因为外婆总说那时的杭州风光最好,而之后的——“都不漂亮了”。像现在的杭州,商业气息太浓啊,景区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啊,反正,偏是他们在那里的时候,杭州是真的很美,就像传说中的天堂那样。
可是,在杭州,外婆最难忘的,是在“楼外楼”的一顿饭。
“到了楼外楼,你外公呀,竟让我自己点菜呢;我点了一份炒猪肝,一份椒盐排骨,就不知道再点什么好了,你外公就拿过菜单来,又点了一只汤。哎呀,那椒盐排骨啊,不知多好吃呢,我从来也没有吃过烧得这么好吃的排骨。我吃了一块,正要去夹第二块的时候,却发觉你外公一块也没有吃呢。我一下就担心了,这么好的排骨为什么他到现在也不吃呢,难道说吃肉还是有什么讲究的?”外婆说着的时候,完全是沉浸入往事的样子,眉微微皱起,好紧张的样子。我看着她,不禁想到当年杭州餐馆中,那个与我一般大的女孩一定也是这样的表情,心中充满着疑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贪馋而有什么失礼失仪的地方了,可是却不敢问,只是低头使劲扒着自己碗里的饭,尽量淑女地把筷子伸向丈夫已经动过的菜肴。
“我就这么一直望着那几块金黄锃亮、不断飘着香气的排骨,谁知你的外公竟是一筷子都不动那盘排骨呀!那时候又没有什么打包带回家之类的,我直到吃好饭,也不敢再去碰那椒盐排骨,一直都在那里看着它们,心疼的不得了。其实你外公是牙齿不好,所以不能吃椒盐排骨的,可是他那个人!也不告诉我一声‘我的牙不好,这排骨你自己尽管吃’,他什么都不说,我也不敢问,就这样浪费了一盘那么好的排骨……”
我听了这事,都笑得不行了。然而又一想,这故事里的外婆是一个多么年青的“外婆”呀。她不再是我平时熟悉的那位“老妇”,而是一个生于农家,被婚前只见过一面的沉默寡言的丈夫带去杭州的女孩。刚刚进入婚姻中的她,对眼前这个衣服永远纹丝不乱、带着眼镜的斯文男子,怀着微微的羞怯喜悦的心情在试图接近他,因为不熟悉,心中有着许多的小心翼翼;可她也是个很有主意的女孩,还有些小小抱怨丈夫的寡言与不周到。
一年后,我的母亲出生了,外婆去信给在甘肃天水的外公告知这消息。不久,外公复信给这女孩取名“兰英”,因为“兰天代表和平”。外公立意虽是高远新奇,外婆却被这个听上去很有乡土气的名字伤透了心。于是她压根不理外公的信,自己另给母亲取了名字;而且之后她再生了女儿,“再也不去让他取名字了,都我自己取”。外婆这样说,我又忍不住要笑了,这是个多么有个性的女生!她与我在文学作品中所了解的那个时代的人有多么不同啊。
同样是结婚,爷爷奶奶的生活就要简单了很多。结婚的那天早上,住在城里的奶奶早早起床,没有喜气的嫁衣,没有美丽的胭脂,只有哥哥买了一只鸡,与她一起向着乡下新郎的老家走去。
世道风俗已经改变了许多,五十年代初哥哥嫂嫂结婚时,结婚还是一件郑重的事情。他们到照相馆去照了一套结婚照,新郎穿着笔挺的西装,新娘穿着碎花的旗袍,像是绅士淑女的样子,照片还染成了彩色。而到五十年代末奶奶结婚时,已经什么也没有了。生活是越发的艰难,可是当时奶奶的心里想必并不为这些发愁,她是自由恋爱结的婚,不管物质条件如何,相信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努力,日子总会变好的。
一九五九年,年轻的顾铭慧老师走在去向黄家的田埂上,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新娘;虽然没有华服与喜乐,但是她内心充满着力量。
“那,你有没有想到过呢”,我曾经这样问奶奶,“你当时会不会想到你从此就在乡下住了一辈子?”
“没有,我们总是以为,过几年,就可以回到城里去了。”
这是一个平静的回答,在我听来却更像是无声的叹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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